|
滔滔沈溪水
炎热的暑假刚过，长风就来到新的学校。报到那天，他带着弟弟刚坐上小船，就听到上游姑娘银铃般的笑声。原来，生产队收工回来的农民把粮食放在竹排上，姑娘们便跳入水中漂流而下，不时发出阵阵笑声……
一
长风那年二十岁。十八岁下半年，高中毕业后，长风响应祖国的号召，回到自己的家乡。
那时，高中毕业的人很少，大队书记问他是当赤脚医生还是当民办教师，长风选择了民办教师。长风书教得很好，在自己家乡教半年后，就到中心小学教初中，当时叫“戴帽初中”。一年后，小学不能招初中了。沈溪对岸有一所林后小学，林后小学缺老师，长风叫被调到那里。
当时，林后小学五个年级只有四个老师。公办补员教师姓谢，高中毕业，二十四岁；师范学校实习生兼校长姓叶，二十二岁；民办女教师姓叶，二十四岁；长风是民办教师，二十岁。
由于当时生活条件很差，树雄心、立壮志，准备将青春年华献给家乡教育事业的长风还不到一百斤。长风虽然瘦，但眉清目秀，一身绿色的军装是叫当地裁缝按照军人服装的尺寸比着做下来的，穿在他的身上整个人显得格外有神。
长风的文字水平人人皆知。读高中时，人家还不知道散文是怎样的，长风就会写散文了，好多散文被老师贴到当时勤工俭学住的生产队长家的土墙上，供同学们阅读。到林后小学后，就连整天看小说的高傲无比的谢老师都羡慕他。不过那时长风不写散文了，改写诗词。
由于长风语文有特长，校长叫他教五年级和三年级的语文。五年级是毕业班，语文教学不可忽视；三年级是转折点，学生开始写作文，要打好基础。于是长风身上的担子特别重。在自己老家的半年，长风所教的语文在整个点十几所小学期末考试中居第一名。在新的学校，长风也格外认真，也想拿到第一名，但这个学校不如他老家的学校。老家是书香门第，清朝末年，全村一百多人就有三个秀才，外地到他家乡读书的人很多。他们家乡的一个秀才教出了十八个秀才，读书的重要性家家户户都懂，而林后小学就不一样，家长对子女是否读书无所谓，路上遇到老师就没有自己家乡人那样热情。在自己家乡教书，晚上时间做家访，家长肯定会煮鸡蛋、粉干，外加一大碗红酒，在新的学校就没有。所以，说起林后小学的教学质量多年上不去的原因，家长和老师各有各的说法。家长说，调到这里的老师都不会教书。老师说，家长对子女读书不重视，家长也不尊重老师。长风到来后，着意改变这种局面。
乡下的生活是苦的。到了秋冬季节，林后村几乎就没有水。老师吃的水用竹子劈成两半从很远的山沟里引出来，菜地就绝没有水浇了。林后的土地特别贫瘠，老师们在学校厕所旁边种了几畦芥菜，怎么也长不大。
那时，长风的工资二十一块，别的老师才十六块。因为长风是初中的编制，比别人多五块。微薄的工资，要想吃顿好的非常难。一天，隔壁村有人宰猪，主人把猪肉挑到学校来卖。长风见了，买了一块多钱的条肉。因为是星期天，煮饭的阿姨没有来，长风就自己煮。他把猪肉清洗后加上盐巴炖着吃，炖出来的猪肉却有猪粪味儿。
谢老师问：“猪皮有用刀刮几下吗？”
“没有，只是洗了一下。”
“以后炖猪肉要死命刮，不然会有猪大便的味道。”
真是的，长风虽然在农村，但父母没有叫他下过厨房，连最基本的生活常识都不懂。
二
冬天到了，林后小学的学生在教室里冻得哆嗦。老师从走廊走过，寒风卷起走廊上的黄土吹进窗户，吹进教室，但课总是要上的。
早上，通读生抱着火笼、流着鼻涕来上学，寄宿生就得受冻。于是，早上起来长风就没有叫学生读书，与学生一起打乒乓球，以此来热热身体。此前，长风打球的技艺很差，因为他的老家根本就没有乒乓球桌，几个小孩把厅堂的桌子拼起来就能打。刚开始，长风还打不过学生，后来在与学生的打拼中技艺渐长。
长风叫煮饭的阿姨多泡点热水，让学生早晨有热水洗脸。晚上时间，高年级的学生有晚自习，长风就和学生挨在一起，坐成一个圆圈，让学生暖和些。每个通读生的手里都提着父母为他编的火笼，寄宿生抱着从合作理疗弄来的葡萄糖瓶子，瓶子里装满煮饭阿姨给他们灌的热水。
长风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他的两个年段教学中去。他虽然在课外与学生很友好，但上课时间却非常严肃，既没有学生在课堂上讲话，更没有学生打瞌睡。为了打消学生怕老师的局面，长风有时用一些风趣幽默的话语弄得满堂大笑。
一个学期就要结束了，长风得抓紧时间为学生复习功课。因为他想在他带的毕业班里考出历史最好成绩，以此来改变林后小学考试落后的面貌，改变家长对老师的态度，所以总是加班加点地给学生温习功课，把洗衣服等事情安排在晚自习之后来做。一个寒冬腊月的晚上，通读生回家了，寄宿生睡觉了，长风才有时间洗澡、洗衣服，洗完衣服将近十一点。
第二天早上起来，长风觉得头特别重，打开房门想上厕所，立刻就有要晕过去的感觉，还好他扶着墙壁，可没有走几步就坐到地下去了。这时，煮饭的阿姨听到有动静，走出厨房看到长风晕倒在地上，立马叫醒别的老师，把长风扶到房间里去。因为长风在发烧，阿姨就弄点草药给长风服用，并对长风说：“没事的，你在床上躺一会儿，发发汗就会好的。”
那时，长风的女朋友就在沈溪对岸的耕山队里。她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女孩子，与长风同龄，但没有上过学校。那时，所谓的大户人家就是在最苦难的年月不愁吃穿。长风与女朋友很近，近得连喊一声都能听得见，可长风来学校快半年了还没有去看她。一是学校工作忙，实在走不开；二是耕山队里有很多姑娘，长风是初次恋爱，怕被人笑话。然而，这一病就使长风更加想念女朋友了。长风的病可不轻啊，咳出来的口烫里带有血丝，还好能骑自行车到乡卫生院去。医生给他把脉后，说他得了严重外感，外感后又吃了太热的草药出现呼吸道感染，开了三四贴中药和几包药片让长风带回学校吃。这时，长风才想起一定是夜间洗冷水澡，洗完澡又洗衣服造成的。
长风的病将近拖了两个星期。等病稍微好点，就利用星期六下午没有上课的时间去见女朋友。长风虽然跟女朋友谈了将近两年，可都是在女朋友家外的小树林里与她相见的，从未在屋内两个人相处过。这天是耕山队轮流煮饭正好轮到长风女友的班，别人都上山干活去了，就留下他女友一个人。长风还没有到耕山队的宿舍楼，女友就在房间里看见他从对面的渡口下来，然后把船划到岸边，女友还以为他要回家呢！女友见长风步履维艰、脸色难看，立刻放下正在为长他织制的毛衣，走出房门。她拉着长风的手急切地问：“你到底怎么了？”长风说：“可能是洗衣服洗外感了。”女友不禁潸然泪下。这一次，是长风与女友第一次亲切地握手，也是最后一次握手。
三
第二年开春，梨花开得特别早，社员房屋周边的梨树枝头白花花一片。
正月初九，乡村的小学就开学了。那时，林后村不知从哪里来了一个照相师傅。长风一下渡船就被照相师傅缠住了。长风还是一套全新的军绿色服装，站在梨花树下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男模特。照相师傅叫他照了一张又一张，引得附近几座房子的姑娘都来观看。最使长风感到满意的是在梨花树下手牵着梨花枝条的那张照片，长风此后一直珍藏着。
这年春天，长风女朋友不在沈溪对岸的耕山队，而是调到乡畜牧场煮饭去了。
长风的家住在离沈溪对岸不远的小山村。那时，全村人口两百人左右。那里的社员每买一斤食盐得上山下山五里路，交通极其不便。附近村子的女孩一听到长风家乡的名字都怕，怕嫁到那个村子走路难，怕嫁到那个村子家庭穷，怕嫁到那个村子会丢脸，长风的女朋友也不例外。虽然他们谈了头尾三年，女友也爱他，但就是放不下这个脸。
春节过后，刚到到畜牧场不久的女友就被乡里的集体干部看上了。女友的父母很爱长风，虽然他们之前都是瞒着女方父母约会的，但一向管教子女出名的女方父母并没有责怪长风。在他们感情出现危机的时候，长风主动到女方家里，受到女方父母的热情接待。每当最尊敬的客人到来，当地人总是把大块的鸡胸脯夹给客人吃，长风就享受这种待遇。一般客人来煮两个鸡蛋，女方父母就给长风煮三个鸡蛋，并把陈年的老酒端出来叫长风喝。
女方的父亲说：“刚开始，听人家说我女儿跟你谈恋爱，我也不肯。后来渐渐地发现了你是一个有文化、知礼数的人，我们都很喜欢你。”在他们的感情出现危机的时候，女方父亲问长风：“我女儿有得过你什么东西吗？只要有得过什么东西，我就叫她嫁给你。”长风说：“没有。”其实，在这之前长风送过女友一架“东风”牌女表，那时的价格是六十块钱，是长风三个月的工资。
星期天上午，长风来到乡畜牧场宿舍与女友相见。离别时，长风对女友说：“我们这辈子已经不能成为夫妻了，但我们都要珍惜这段感情，希望你今后的感情之路能够幸福。”女友泪流满面对长风说：“我们以后做表兄妹好吗？”此后，每次相遇，女友总是叫他表哥，但相见的机会很少。分手后，长风仅遇到两次。
说来也巧，就在长风与女友分手的时候，学校新来的煮饭阿姨有个女孩常到学校帮母亲煮饭。这女孩比长风小两岁，长得比长风原先的女友漂亮多了。女孩排行第五，叫五妹。五妹相貌端庄，笑容满面。虽然是艰苦年代，但五妹体态丰满，胸部、臀部都很显眼。五妹读过小学，能认识几个字。她的声音特别甜美，能唱别人会唱的所有的歌曲，如《北京的金山上》，当然也会唱山歌。
虽说是春天，但林后村靠近河边还很冷。寒风夹杂着雨滴从窗口飘进厨房，五妹就把做饭烧的木炭装进火笼，待长风下课时给长风暖手。如果是晴天就搬一把凳子坐在屋檐下，一边晒太阳，一边纳鞋底。一到下课时间，长风就跟五妹一起坐在长条凳子上晒太阳。五妹常常问长风，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啊？这话问得长风心如刀绞。虽然五妹比以前的女友不知漂亮多少倍，但长风一直念想着过去的旧情，始终没有发现五妹在爱他。
每当长风把衣服换洗的时候，五妹总是抢着洗，而别的老师想叫五妹洗衣服，五妹就是不洗。长风每次回家的时候，五妹总是站在自家的门前目送长风过河。星期天的下午，夕阳西下，沈溪泛起鱼鳞般波纹的时候，长风总会出现在渡口。这时，渡口上面的那座房子总能看到五妹的身影。
直到有一天早上，五妹把饭放在锅里蒸，然后坐在长风的床上，把脚伸进长风的被窝，长风才知道五妹爱上了他，但长风怎么也不能接受这突如其来的爱。一是与以前的女友离别不久，脑子里还装不下其他女孩子；二是五妹和一个现役军人恋爱，长风如果跟五妹谈上了就会被开除工职。于是，五妹对长风的爱情也成了泡影。
四
新学期开学，在林后小学当校长的实习生圆满完成了实习任务，学区派来一位代课老师，校长的职责就落在年龄最小的长风的肩上。
对于当校长，长风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其实也不要多少心理准备，因为这些老师都是年轻人，工作热情都很高。长风在教学上有优势，他们自然会服从。那时的年轻人都很自觉，他们都能独挡一面，长风只要把上级的精神传达好就行。对长风来说，唯一难做的事情就是经费问题。虽然来林后小学才半年，但长风在老百姓心中的印象已经很不错了。因为学校经费的不足，他去找时任村干部的家长，家长当即答应帮他想办法，给学校五十元的周转资金。
学校的周转资金有了，但学生穷的可怜。五年级最后一个学期，眼看小学就要毕业，没有一个学生有字典。学生每当说起字典的事就恼火，他们说：“以前的校长叫我们帮他砍柴，答应帮我们买字典的，可到头来什么也没有看到。”长风决定带学生去勤工俭学。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星期天，长风带了五年级的八九个孩子沿着沈溪逆水而上，却见两岸开满了红杜鹃。孩子们一边观赏杜鹃，一边唱着歌儿，很快就来到山上。
乡下孩子很懂事，也很能干。他们在老师的带领下，不到十一点钟就砍了好多柴。把柴扛到河边，也才是吃午饭的时间。长风也是在乡下长大的孩子，但干起活来还不如那些学生。
河边的孩子熟悉水性，他们很快把柴火搬上竹排，准备过河。那天共有竹排三艘，为了女生的安全，长风把唯一的女生安排在自己的竹排上，男生自己撑。等学生的竹排都启动了，长风才开始划。长风竹排上的火薪不少，再加上一个女生，就划得慢。长风不识水性，虽然到林后小学快一年了，能一个人撑船过河，但撑竹排还是第一次。他费了很大的劲，才把竹排划到河的中间，男生早已到对岸了。
这时，长风看看沈溪却发现竹排已经漂到瀑布的边缘了，如果不赶紧划到对岸，就有顺流而下的危险，怎么办呢？到达对岸的男生，看到老师的竹排划得慢，就过来迎接。他们把竹排靠近老师，把女生接走。一边叫老师不要往下游看，一边鼓励老师用力划，才使老师脱离了危险。到了北岸，长风舒了一口气，想起刚才的情景，不禁一身冷汗。
当天，长风和学生一起把火薪运到20里外的乡政府所在地，卖给做馆店的人，换回来的钱全部分给学生。这次经历也给长风后来考取师范学校创造了有利的机会。那年考试的作文题是“师生情”，长风就写了这次与学生一起砍火薪柴买字典的事，获得了满分。
然而，事情都不是想象中的那么顺利。在离初考还有一个月的时候，长风和谢老师来到与林后隔壁的一个村子家访。那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长风拿着手电，步行十里路才到濒临河边的小村，却受到家长的围攻。家长举着火把，指着老师的鼻子骂：“你干吗要把我的孩子管得那么严？”“我们本来要找你们算帐的，没想到你们自己找上门来了！”……面对如此这般的谩骂，面对家长对学校管教孩子的不理解，长风和谢老师只好回头。
在回学校的路上，长风对谢老师说：“难怪老师不想来林后小学，这里的家长真是不可思议！”谢老师说：“这就是林后及其周边几个村庄没有一个人能考上大学的原因。”
五
滔滔的沈溪水，孕育了两岸的儿女，也锻炼了长风，使长风在这里渐渐地长大，渐渐地成熟。
那年五六月间，溪水暴涨。船工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爷爷。
星期天的下午，长风一如既往地到林后小学教书。当他带着弟弟来到沈溪河畔的时候，眼前的河水混杂着黄土从源头滚滚而下。因为晚上要上课，就是再大的河水长风也不能往回走。船工看到长风来到河边，从对岸把船撑过来。上船时，长风真有点当心，船工是那样的老，万一翻船怎么办？船上有他和弟弟两个人呢！如果他和弟弟都被河水卷走，他爸爸怎能忍得下同时失去两个儿子的悲痛呢？还有船工老爷爷，他的子女能不痛心吗？
长风凭着半年多来学会的撑船技术，自己划桨，老人掌舵。快到码头的时候，固定船桨用竹篾做成的圈子断了，桨不能再划了，船顺着汹涌的波涛急流而下。长风想，这下完了，爸爸真的要失去两个孩子了。还好老船工有经验，待船漂到水面比较平缓的时候，叫长风用竹竿来划，使船靠近岸边。然后叫长风抓着河边的水草，一步一步往上走。当他们来到渡口的时候，渡口的泥沙已经被洪水冲走，船无法停泊。由于水流湍急，长风怎么也没办法使船靠岸。好不容易把船撑到渡口，又被洪水冲走。最后，老船工只好放弃，让船漂到下游再靠岸。他们把船固定好，等明天早上天亮以后再来撑。经过这一次的劫难，长风觉得人生真的很短暂，何不利用有限的生命无限地为人民服务呢？
那年初考，林后小学五年级的九名学生都考上初中，这在当地是从来没有过的。也就是那一年的秋季，长风离开了林后小学，踏上了师范学校的求学之路。 | 
发表于 2009-9-15 17:20: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