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胜疾病，不过是美丽的谎言

老练

患病时，探望者总是鼓励道：坚定意志，相信你一定可以战胜疾病。与病友交流，病友也总是既给我也给他自己打气：战胜疾病，创造奇迹。我总觉得无从解释，便只是唯唯诺诺，微笑点头。我知道，探望者的鼓励出于善意，病友的加油来自真心，但我患病多年，其实越来越不以战胜疾病为念。因为，战胜疾病，不过是个美丽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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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其实从来就没有真正战胜过疾病，何谓“战胜”呢？人类只是在某个时期，在某些人身上，在某种程度上治愈了某种疾病，或是预防了某种疾病。人的进化历程、生物学特征和免疫系统的特点，都决定了人的身体总是可以被伤害的。人的器官总有一个由生到死的过程，总有某个器官在生命的某个时期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疾病就像衰老和死亡一样，是人与生俱来的，是生命注定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一种疾病，在某些人身上治愈了，在别的人身上会再得；在这个时候治愈了，在别的时候会再得。像感冒这样的小病，人一生都会不断患上，不断治愈，在衰老或是免疫力特别低下的时候，一个这样小小的感冒可能就会要了你的命。对某种疾病终身免疫了，还有别的疾病。某种病毒被消灭了，还有其它的病毒，还有不断的抗药、变异。科学竭力想跟上病毒变异的速度，但却往往被落在了后面。人类从远古进化到现在的漫长历史中，仅仅只消灭了一种疾病，就是天花。那是通过大范围地接种疫苗，终于使人不再感染上天花病毒。除了战争、天灾等非常时期，绝大多数的人最后都是死在了病床上。

“战胜疾病”同“长生不老”、“永远快乐”一样，是美丽的谎言，是自欺欺人。不追求“长生不老”，尊重生命终将枯萎、消逝的事实，人可以更着眼于现在，珍惜此刻的拥有，与其追求不可把握的长度，不如拓展人生的广度和深度。不要求“永远快乐”，尊重内心的各种感受，迷惑、悲伤、抑郁、痛苦……以之为入口，了解复杂而深邃的人性，才能积累觉悟的智慧，获得内在真正的成长。不再寻求“战胜疾病”，与疾病共生存，人才从自欺欺人的想象中清醒过来，从一厢情愿的盲目乐观，变成理智的应对，从对疾病的藐视，变成对事实的尊重。但凡真正的乐观和自信，都建立于对现实清醒的洞察，对自我充分的了解。

“战胜疾病”同“战胜死亡”一样，是拿鸡蛋碰石头，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有健康就必有疾病，如同有生就必有死。生与死，是生命的一体两面，健康与疾病，亦可作如是观。与其说“战胜”，毋宁说“超越”。“战胜死亡”，其实是“超越死亡”，是对死亡不害怕，无恐惧，坦坦然然，了无牵挂，了了生死。“战胜疾病”则是“超越疾病”，一方面，以科学的方式治疗、抑制疾病，减轻身体的痛苦，延长生命的时间，一方面，精神上不受制于病，超然于病外，寻求生命的质量。老子说：“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也；及吾无身，有何患？”既然人寄一生于这个身体，就要接受与这个身体一并而来的衰老、疾病和死亡，连这个都谈不上，何来超越？

那些致病的细菌、病毒，它们也是生命，是另一种不同于人的生命形式，它们来到这个世界，在以它们的方式求得生存。癌细胞、艾滋病毒、乙肝病毒等等，具有极强的生命力，人类中最聪明的头脑至今仍找不到根除的办法。如果放下了“谁伤害我，我就要战胜谁、消灭谁”的狭隘态度，人就可能发展出更宽广包容的生命观。一切的生命都应该被尊重，各种不同的生命形式都值得被尊重，即使它们对人造成了伤害，即使人迫于生存要与之为敌。那不应该是简单的你死我活、战胜与被战胜的关系。我惊叹于那些生命强大的生存智慧，我深深地敬畏造就这一切的背后，那个不可触及的更为强大的力量，不管人们叫做上帝、真主、佛陀，还是别的什么。

把“病”描绘成“魔”，是纯粹以人的利益为中心来判断善恶，来决定好恶。伤害了人，就以之为恶，以之为魔。人一边将疾病妖魔化，一边将自己的抗病正义化、神圣化，可事实上，人类自身就是很多疾病的元凶。暴饮暴食，嗜烟酗酒，纵欲无度，掠夺资源造成的环境污染，化工原料的过度使用，急功近利而漠视食品安全……难道能够发明一种良方，可以让人一边过着这样的生活，一边又保持身体始终健康？在这个意义上，真正伤害了人的，不是疾病，恰恰是人自己。在这里谈“战胜疾病”，是瞄错了靶子，找错了对象。不约束自己的行为，不节制自己的欲望，人还会制造更多的疾病来危害自己，乃至杀死自己。不简单地把疾病当做敌人，通过疾病去寻找背后的原因，接触背后的力量，人才能更深地了解疾病，了解自己，从而更好地超越疾病。

影－魔

拜读了，同感。战略上藐视疾病，战术上重视疾病。

风沙

老练的独到见解，拜读了。

老练

我对疾病的基本态度，简单说就是“你病你的，我活我的”。你要来就来，要走就走，我不以病来为苦，也不以病走为乐。当然不是听之任之、置之不理，甚至顽固地坚持一种病态的生活方式不作改变。我会尊重它，观察它，了解它，看它如何变化，如何与我的身体发生关系。我会做最坏的打算，争取最好的结果。我会从科学的角度，选择合理的治疗方案，采取一切可以缓解、控制、治愈的方法，内科、外科、饮食、锻炼等等，然后，就顺其自然，将结果交给老天爷。同时，我仍旧做想做的事，过想过的生活，当然，在身体条件允许的范围内。事实上，这样做了之后，老天爷也不会每次都丢给我一个糟糕的结果。最好就是，不以战胜为念而自成超越之实，与疾病共生存却不因此降低生存的质量，不强求好的结果，却自然地活在好的结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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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到晚盯着结果看，战战兢兢，惴惴不安，唯恐得到一个坏的结果，最后却又往往是事与愿违。焦虑、恐惧，来自对自我的执著，越执著就越紧张，对结果就越在乎。越是在乎自己，就越是害怕疾病的伤害，也就越是把疾病当敌人，越是急于战胜它。放下了个人的患得患失，疾病反而会带来对自身、对生命更丰富、鲜活的体验，更本质的认识。何况，人不应该只是活在防止坏结果的发生里，一味地被动防御；人应该活在自己的愿望里，主动地探索。

如何面对疾病带来的痛苦呢？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害怕疾病，很多时候是害怕随疾病而来的痛苦。治疗疾病，面对痛苦，其实需要的并不是意志，而是智慧。意志，是对抗，是用力，是斗争，所以说“战胜疾病”。虽然治疗行为本身就是对病痛事实上的攻击，但精神上的意志对抗态度，带来的却总是紧张，是对立，是分裂。神经紧绷着，牙关紧咬着，身体僵硬着，精神始终得不到歇息。软弱者，一蹶不振，抑郁，恐惧，终日不得安宁。坚强者，大量的生命力消耗在对抗里，奄奄一息，难以顾及其余。而且，扛得了一时，扛不了一世。体验过剧烈而长久的肉体痛苦的人就会知道，那绝不是简简单单一句“意志力”可以解决的。讽刺的是，往往还正是这种敌对的态度，人对痛苦的感受才变得更敏感，更强烈。人越是想逃避痛苦，越是想战胜痛苦，就越是把痛苦和自己绑在了一起。

我对病痛的态度，同对疾病的态度是一样的，就是“你痛你的，我活我的”。我当然要设法让痛苦减轻，乃至消失，但那是采取措施后自然的结果，不是在精神上简单地把痛苦当做敌人。我会尊重它，观察它，看它来自何种病因。我先要确定疾病的诊断，再选择科学的治疗方案。只要对症，痛苦就会慢慢地消退。如若不然，则调整方案，寻找更适合自己的治疗。如果诊断没有错，治疗也对路，各种方法都难以让痛苦消失，那就和痛苦一起生活，无可奈何而又安之若素。这一切，需要的都是智慧。有智慧，就不会盲从于医生，也不盲目地相信所谓的偏方。久病成医的智慧，甚至可以自己给自己看病。智慧可以让人自在而从容，不会痛苦来而大悲，痛苦去而大喜。智慧才能看清痛苦从何而来，因何而增强，因何而解脱。懂得从痛苦中学习，增长的不是小聪明，而是大智慧。舍弃意志，不把生命力消耗在无谓的对抗里；运用智慧，不成为病痛的奴隶，不在精神上对抗却在事实上成对抗之效。因而，即便是面对异常剧烈的痛苦，智慧也能让承受痛苦的极限更高，不会轻易地崩溃。

在我理想的态度里，疾病和它带来的痛苦之于人，就像云彩之于天空。天空有时阴云密布，有时白云悠悠，有时淡彩疏云，有时万里无云。云来云去，天空只是静静地看着。病来病去，身体痛来痛去，人也只是静静地看着。不是说行动上的毫无作为，而是指精神上的不执著。

而所谓的“创造奇迹”，与其一门心思孜孜以求一个叫做“奇迹”的结果，不如活在当下，做该做的，做想做的，让奇迹自己来找你。它能来，固然好，不来，也没关系。在这样的坦然、从容之中，也许某天你一回头，哇，发现自己已然活在了奇迹里——这才是真正的奇迹呢。

老练

看到妞妞移植三年的感言，想起八月份我满三年时也写了些东西，就是这篇《战胜疾病，不过是美丽的谎言》，于是也贴上来。论坛里的病友比一般人经历过更多的病痛，且一生都会与移植纠缠在一起，如何面对疾病，如何面对肉体的痛苦，比一般人更有发言权。每个人都活在某种态度里，无论自觉不自觉。这态度可能来自多年的性格惯性，或是对疾病的认识，或是本能的自我保护，等等。我说出的，是我的态度，我的选择，肯定会有很多人和我不一样。同各位移植受者一样，我的每一步探索背后，都有鲜血淋漓的故事。这些探索对我意义重大，希望别人也能从中受益。

老练

对了，移植两年时写过一篇《这个夏天，那个夏天》

http://www.transplantation.org.cn/bbs/dispbbs.asp?boardid=38&Id=14047&page=17

康乃馨

拜读，同感！

秋风

老练对疾病的态度是一种超然的境界，理性治疗、坦然面对，与疾病和平共处，追求心态的平和，真是修炼到家了，够老练！这就是生存智慧了，值得深思！记得老练术前乙肝病毒变异过，曾经与你讨论过乙肝病毒以及乙肝疫苗，前段时间看到小妖帖子，说你也尝试疫苗并且有了反应，为你高兴，这就是你说的：“在这样的坦然、从容之中，也许某天你一回头，哇，发现自己已然活在了奇迹里——这才是真正的奇迹呢。 ”

山石

老练写得很有哲理，圣经上说肉体是因罪而必死，是必朽的，所以我们不必为活多久忧愁，所有人的生命在无限的时空背景下，均是零。

这样想，我们与他人无异，这样活着才坦然。

山石

老练写得很有哲理，圣经上说肉体是因罪而必死，是必朽的，所以我们不必为活多久忧愁，所有人的生命在无限的时空背景下，均是零。

这样想，我们与他人无异，这样活着才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