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醫手記：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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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型肝炎是中國人的詛咒，代代相傳。由於乙型肝炎是肝癌的主要成因，故此中國人也成了肝癌大戶。全球每年約六十萬的肝癌個案中，中國人佔了超過一半，當中許多還是禍及一家數口。
五年多前一個典型的肝癌個案，帶出一個非典型的手術效果，更令鐵醫對醫生與病人之間的「緣」有更深體會。二○○六年十月的一個下午，鐵醫門診遇上來自上海、不懂廣東話的老黃。稱他「老黃」，只因他跟我年紀相若。老黃全家都是乙肝患者，父親和兄長都於壯年時死於肝癌。為免步父兄舊路，老黃定期在上海的大醫院作體檢，可是當超聲波首次檢視到他的右肝內有一個三公分大的腫瘤時，肝癌已入侵至門靜脈主幹。他在上海遍尋名醫，但都說他的情況是不能動手術，無法根治。老黃雖然覺得劫數難逃，但仍然從上海跑到香港的瑪麗醫院，追求一絲希望。
初次見面，鐵醫也覺得他的病很棘手，只有把右肝連同門靜脈一併切除，然後重建血管。這手術難度大、風險高，而復發率也高。碰巧那時鐵醫要到美國參加一個醫學會議，故手術要延遲兩個多星期，到時門靜脈內的癌栓或已經惡化。面對種種可能出現的負面結局，老黃並無半點擔憂，也沒有追問，只堅定的說：「做！我等你。」兩星期後，手術順利進行，康復也很順利。這五年多來，他定期回來瑪麗覆診，肝癌並沒有復發。
多年的交往，已令鐵醫感到老黃不單是病人，更是朋友。一次飯敍，我問他當年是如何度過等候手術的那兩個星期。老黃笑着說：「爸爸和哥哥都在我這年紀走了，我向來覺得這就是我的命運，但你令我相信這命運可以改變。我不怕動手術，只怕不能動手術。那兩個星期，我一個人住在酒店等，每天逛到附近的碼頭看人家釣魚，心情平靜。唯一令我忐忑的就是怕你在美國有意外，不能替我動手術。」
醫生與病人的關係就是如此微妙，既要建基於互信，也是一種緣份。能夠擁有這份緣，不但病人感恩，醫生也應感恩。

香港大學外科學系系主任
盧寵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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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醫手記：老闆

在香港大學瑪麗醫院外科系（大外）工作了接近廿七年，這是鐵醫人生的第一份工，雖然不知道會否是唯一的一份工，但鐵醫確信大外裏只有唯一的一個「老闆」。鐵醫由當實習醫生到今日當系主任，都稱呼他做「老闆」。不少已從大外轉到私家醫院當「月球人」（月入百萬）甚至「星球人」（周薪百萬）的名醫，也都仍然稱呼他做「老闆」。
「老闆」當系主任統領大外廿六年，即使已屆退休之齡仍延任至六十八歲才退下火線，從沒有轉為私人執業「搵真銀」。他把大外打造成不論臨床或科研都最為傑出的學系，訓練出公私營系統中無數頂級外科醫生，更把香港外科帶上世界舞台，對香港醫療和學術發展，貢獻良多。
作為他的繼任人，鐵醫自覺既驕傲、又渺小。要學「老闆」確實不容易，例如他從不打呵欠，不管工作到多晚，他的車每天清早六點半便已出現在醫院的停車場內，鐵醫真的自愧不如。比鐵更強的，應該是鋼吧！
最近「老闆」因當年工作上的一些財務安排而官司纏身，這事給鐵醫帶來不少感慨和啟示。其一就是「適可而止」，不管是甚麼工作，都要適可而止，急流勇退，就如劉德華的《如果有一天》其中一句：「命裡不歸於你，你便毅然地放開手」。其二，一個不斷向捐款箱捐獻數千元的人，只要被懷疑從箱中取去十元，也不會得到原諒。其三，鐵醫對「人情冷暖」有更進一步的領略。身居要職而又貢獻良多的人，贏得讚譽，享有名聲，自然不乏朋友，但一旦遇到困難挫折，以前的「朋友」便會紛紛割席，劃清界線。世態炎凉，本是如此！
鐵醫在此謹代表大外中認識和關心「老闆」的人向「老闆」奉上摯誠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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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文「 Child」可解作「子女」，亦可解作「小孩」。事實上，在許多父母的心目中，子女永遠都是小孩，需要自己終生關懷和照顧。小女今個月滿十九歲，暑假過後就要上大學了。她雖然身高足有五呎九吋，穿起高跟鞋來比鐵醫還要高，但在鐵醫心目中，她和小時候的「肥妹」沒有兩樣，仍是愛偏食，冬天也不懂自己加衣，而深夜不眠不休的習慣更是變本加厲。
幾年前妻子決定要女兒跟兒子一樣到英國念寄宿學校，鐵醫是千萬個捨不得，但後來卻發現她出外讀書確有不少好處。例如在寄宿學校裏，沒有菲傭，沒有電視劇，也不能上社交網站，正好解決了許多家長在香港面對的子女成長三大困擾。而「失去了才學會珍惜」，也改善了鐵醫與女兒的關係。
這幾年她每次放假回港，父女相聚的時間較以往為多，溝通增進了不少。有時她晚上因時差而不能入睡，半夜三更也叫醒鐵醫陪她外出「食消夜」。對於習慣一收到醫院召喚便起來工作的鐵醫，女兒的召喚正是求之不得，當然欣然接受。父女倆經常凌晨兩、三點駕車到灣仔譚臣道的華南粉 麪店，一邊吃她至愛的魚蛋粉，一邊談天說地。她也鍾情於華南的馳名潮州辣椒油，不單辣不怕，更是怕不辣！
最近一次到英國探望女兒，天氣很冷，父女兩人晚上在街上遇到一名英國人向鐵醫討四英鎊，說是掉了錢包，沒錢乘車回家。鐵醫直覺認為他騙財，因此以身上沒有零錢來拒絕他，繼續向前行。女兒追上來問：「您怎麼知道他不是真的掉了錢包呢？被騙四英鎊對您並不是一個大問題，但如果他真的因為缺少這四英鎊而回不了家，今晚可能會在街上凍僵。您為甚麼只怕被騙，卻不怕他因為沒錢回家而流落街頭呢？」此刻望着一臉嚴肅的女兒，鐵醫從心底發出微笑，急忙回頭找那英國人，只可惜他已不知所終了。望着手中的四英鎊，鐵醫對這突然出現又失蹤的英國人充滿感激，因為藉着他，鐵醫知道女兒已經長大，再不是小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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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醫從事肝移植超過二十年，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手術刀下的肝會是來自一個自己相識的人。
近兩年香港的器官遺贈個案數目急降，今年更是少之又少。正當一眾醫護人員都在為肝移植輪候冊上危在旦夕的病人着急之際，四月十二日從瑪嘉烈醫院傳來消息。一位三十一歲的女子與丈夫在電單車上遇上交通意外，丈夫因傷留醫，女子卻不幸逝世。在這傷痛時刻，她的家人毅然同意捐出她的器官。
瑪麗醫院肝移植團隊收到這消息，知道要着手處理一個很寶貴的肝臟，即時抖擻精神展開工作。近年來自年輕遺贈者的肝臟為數很少，為了讓這極其珍貴的肝臟盡量多救生命，鐵醫決定進行分肝移植。肝移植團隊總動員，用了二十小時把遺贈肝分割成一大一小並分別移植到一名成人和一名小童體內。而遺贈心臟和兩枚腎臟又救活了三條青年的性命。看着受贈者日漸康復，所有醫護人員都滿懷歡喜和安慰，同時暗暗感激捐贈者及其家人的無私奉獻。
手術後幾天，鐵醫和家人到跑馬地駿景軒午膳，從酒樓經理口中才得知當日因交通意外身亡的捐贈者是酒樓的一位同事嘉敏，經理還把嘉敏的照片給鐵醫看，並說所有同事都為她的善行深感驕傲。鐵醫從照片認出嘉敏，心情起伏。以往在駿景軒見過她數次，那熱誠的工作態度還歷歷在目，卻沒想到如今已天人相隔，而當日鐵醫手術刀下的移植肝更是她遺贈的。
世事無常，難以預料，意外意外，既然是意料之外，當然不為人所控制，只能由天決定。但一些事情諸如器官捐贈卻絕對是人所能控制的。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人生在世不在乎曾經擁有什麼，只在乎曾經做過什麼。嘉敏在世雖然只有短短的三十一個年頭，但她在人生最後的時刻做了最光輝的善舉。嘉敏走了，但五條生命卻因她的大愛而得以延續，五個家庭也因她的大愛而免卻失去摯愛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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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醫手記：新疆的啟示

印象中的新疆，只有草原的野馬；果園的哈密瓜，以及羅布泊的核試場，直至上周末應邀到新疆首府烏魯木齊參加一個外科論壇，鐵醫才感受到新疆的更多。
烏魯木齊是全世界距離海洋最遠的城市，足有2,500公里。從與海為鄰的香港到烏魯木齊，直航機程也要超過五小時，足見我國疆土之大。作為國家西北大後方一個人口只有三百萬的城市，烏魯木齊給鐵醫的印象卻是出乎意料之外的現代化。從機場經公路到酒店，一路所見，建設都很先進。最大的特色是眾多的少數民族和濃厚的穆斯林文化，街上滿是擁有中東或西方人面孔卻會說普通話的人，還有許多清真寺和穆斯林食肆、商店，令人彷彿處身於中東國家。
今次鐵醫到烏魯木齊的目的不是旅遊而在外科論壇交流。主辦論壇的新疆醫科大學第一醫院的溫院長，十年前曾經到瑪麗肝膽胰外科學習三個月，還有不少隨後也到瑪麗學習的醫生現在都成了主任、所長，真是十年人事幾番新！而這所醫院也有很大的變化。六年前建成的一座新大樓，有一千四百張病床和一層包含二十個房間的手術室，地方寬敞、設計現代化、設備先進。兩年前又再建成另一座更龐大的大樓，再添一千四百張病床和十八間同樣先進的手術房。鐵醫有幸在論壇後在新手術室作了兩個手術示範，感覺奇佳，手術全程更能直播到醫院的會議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