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中札记

郑景胜

序

　　2005年4月12日，新华社一年一度例行的干部体检。我像平常一样去做B超，医生十分平静的告诉我，肝右上方长了一个囊肿，大小约2.3x2.0cm。第二天，门诊部负责体检的医生通知我：AFP（甲胎蛋白）呈阳性，要我去医院作进一步检查。这等于准确无误的告诉我：你患了肝癌，你的生命进程到了一个转折点。于是，我开始了生命中也许是最后的一次拼搏。

当生命的倒计时钟开启时

　　互联网上的资料让人触目惊心：肝癌被称为“癌中之王”，发展快，恶性程度高，治疗困难，死亡率高。肝癌早期没有明显症状，一般发现都是中晚期，五年生存率仅有百分之十几，约有一半患者的寿命在3－6个月之间。正巧我身边有一个实例：我们一个副处长的父亲在春节期间突感吃不下东西，到医院检查，确诊为肝癌晚期，送301医院治疗，但没到两个月，人就走了。我是在无明显症状的情况下查出患癌症的，病情可能不是晚期，但给我的警示是：你生命的倒计时钟已开启，差别只是数到了几。

　　生命是宇宙中罕见的现象，迄今为止，在现代科技能观察到的约100亿多光年的范围内，仅发现地球这一个有生命的星球。地球的生命经过四、五十亿年的进化，才产生了能意识到自身存在的高级生命—人类。由此可以看出，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都是一个极小概率事件，仅此而言，就足以证明生命的弥足珍贵。每一个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人，都应当为自己庆幸，为其他人庆幸，因为无论是欢乐是痛苦，是顺利是曲折，是伟大是平凡，是健康是病痛，都是人生的精髓，百味的人生才铸成了绚烂多彩的世界。以人为本，天经地义。然而人生又是那样无奈，在宇宙无限的时空中，一个人，整个人类，甚至整个地球，都极为渺小，都只能在自己的生命周期内作有限的努力，这些努力必然会随生命周期的终结而烟消云散。在人类五千多年的文明史中，能留名后世的人有几个？当人类生命周期终结时，外星人还会记得他们吗？既然终结是不可避免的，何不坦然接受它呢！生的欢乐是自己的，死的悲哀是别人的，参透了死亡，才能冷静的面对死亡。

　　然而，每个动物都有恐惧死亡、躲避死亡的本能，何况人乎！当死亡的阴影降临时，人的内分泌会产生变化，会产生一些下意识的行为。我照常上班，主持会议，还在党员先进性教育会上进行个人的党性分析，尽量让自己和平常一样。这也许是我最后的工作机会，要珍惜。从表面上看，我做到了，但是内心有一种摆脱不了的沮丧感。得知体检结果后的第一个晚上，入睡后不久，就恶梦连连，睡睡醒醒，在迷迷糊糊中总是想一个主题，就是当我不存在后，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样；第二天中午，我在食堂买了和平常一样多的饭，吃了一半就实在吃不下去了，只好倒掉，这是我从未有过的现象。又过了一天，这种沮丧感有所减轻，但仍纠缠着我。我用意志力在同事、朋友、亲人面前表现着坚强，我向主管经营的副社长表态：活的要有骨气，死的要有尊严。我不仅没在同事、朋友、亲人面前表现出悲观、沮丧，背地里也没掉一滴眼泪，我把恐惧深深地压在了心里。

感性与理性的选择

　　CT、MRI、B超检查的结果是一致的：在肝脏5段有一直径约2.3cm的占位性病变，7段也有一占位性结节，肝硬化（有弥漫性结节），慢性胆囊炎，但未发现有明显腹淋巴结肿大，肝功除AFP（甲胎蛋白）过高外，余皆正常，血常规正常。
专家的诊断意见基本一致：1、肝S5的占位是肝细胞癌；2、肝硬化，有弥漫性结节；3、未发现门静脉有癌栓及肝外转移；4、S7占位性质不确定；5、其他脏器功能正常。可以确诊为肝细胞癌Ⅰ期（小肝癌）。但治疗方案却有不同。当前治疗肝癌的主要方法有：手术切除、介入疗法、射频等消融疗法、各种放射性疗法、肝移植、药物治疗等，治疗方法要依病情而定。

　　首先是手术切除，多数医生认为是首选，国内统计，小肝癌手术治疗的五年生存率约为50％。手术治疗也存在问题：一是手术不能保证将癌细胞彻底切除，如有残存，可能复发或扩散；二是肝的病变已到了一定程度，手术后，肝受到的破坏加剧，癌变的可能性加大；三是肝硬化本身就是致命疾病，手术导致肝硬化发展也是致命的。

　　其次是肝移植，少数医生及部分文献主张肝移植，认为只有肝移植才能治本，消除肝癌产生的基础，并是治愈肝硬化的唯一途径，特别是二十世纪末，新型抗排斥药物的出现，使肝移植的适用范围扩大，应是治疗早期肝癌的首选。但肝移植的风险也很大，国内手术的一年生存率约为90％，但手术的并发症很多，需终生服用抗排斥药物，成本很高，而且肿瘤还有可能复发，同时还要防止乙肝病毒的再次感染。风险高于手术治疗。

　　第三是射频、介入治疗，一般医生认为是失去手术机会病人的选择，但也有文献和医生认为射频是新技术，治疗效果可以媲美手术，而且创伤小，费用低，更适合体弱人群。还有医生主张先做介入，为手术创造条件后，再手术，效果会更好。也有医生认为，介入会促进癌细胞的扩散，手术前最好不做。

　　面临这么多的选择，何去何从？人的一生中要面临多次重要选择，每次选择都有可能改变人生的轨迹。如学校的选择，职业的选择，婚姻的选择，突发机遇的选择等。除去必然的、被迫的选择外，所有选择都有共同点，就是信息不充分，前景不明确。理性选择的前提是充分的信息，用科学的手段和方法去处理这些信息，从而得出对前景的科学预测，决策人根据预测来决策。即使如此，决策也不过是选择那些概率较高的良性后果。但遗憾的是，信息不充分，信息处理手段不完备是常态，对前景预测的不准确，往往置决策人于尴尬境地，他们的每一项重大决策都很艰难，甚至很痛苦，因为他们的选择中一定带有个人判断和偏好的色彩，也就是最终的选择是建立在理性基础上的感性。从宏观上讲，选择的失误都是可以补救的，人类的发展史就是一部不断用失败孕育胜利的历史；从微观上讲，选择的失误是不可挽回的，失去的机遇、物质、生命就永远的失去了。人常说，年轻人没有失败。因为年轻人错误选择的后果可以变成他们的经验和财富，他们有时间、有机会在下一次选择中获得成功。老年人错误选择的后果往往留下终生的遗憾，他们已失去了再次选择的机会。

　　在治疗方案的选择上，形成了病人、医生、家属三个信息不完全对称的主体。病人不是医生，对医疗技术层面的问题更依靠医生，目的是得到理想的治疗，尽量延长生命，即使治不好，也要减轻痛苦；医生根据检查结果，结合自己的经验，提出治疗方案，由于医院条件不同，医生水平不同，提出的方案有差异，增加了病人选择治疗方案的难度；家属不仅要考虑治疗方案的科学性，还要考虑治疗后果对亲属的影响和家庭经济承受能力。

　　医生们大都很自信，认为自己提出的方案可行；亲属们都不给确切答案，只提参考意见，哪怕他们本身就是医生；我则总想多保留一些选择的机会，如能否先做射频、介入，如不行再手术，最后再进行肝移植。在进行一种治疗时，不妨碍下一种治疗。至于最佳治疗方案是哪个，我还希望能有高明的医生为我选择。不过从医生们所提方案中我感觉到，我的病还在可治范围内，正因为可治，方案才多。

　　一个偶然的机会，选择被简化了。我的朋友，《上海证券报》社长突然在我犹豫不决时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从从中国新闻发展深圳公司老总处得知我的情况，建议我去上海检查一下。他有一个好友是瑞金医院的医生，叫尹路，博士头衔，在美国匹兹堡器官移植中心学习过几年，颇有些名气。可以请他及瑞金医院的其他专家会会诊。我素知上海在肝病治疗方面居全国领先水平，瑞金医院治疗肝病的名气也仅次于东方肝胆。我征求亲属中几个医生的的意见，他们都同意我去上海会诊，甚至建议就在上海治疗。我当即和他约好，第二天上午由当医生的妻子陪同飞上海。

　　尹路在看了我的CT、MRI片后，说他认为是小肝癌，我的身体条件不错，无论用什么方案医疗，预后都会不错。然后他带我去见著名的肝胆外科专家瑞金医院的李宏伟院长，请他会诊。李正在主持一个学术会议，我们大约等了二十分钟，李就到了。李大约六十多岁，很朴实、干练，看不到一般知名专家身上所具有的自信甚至霸气。他一面看片子，一面了解情况。我详细讲述了发现肿瘤的过程及北京有关医生的诊断和治疗方案。他让尹路打电话把相关专家请来会诊。大概是不想让我听到他们讨论的内容，他们用英语交谈，讨论的主要内容是确定肿瘤是单发还是多发。讨论后，他并没得出结论，而是对我说，我在北京的检查还不充分，建议再做一些检查，如PET、骨扫描、三维CT等。并说可以回北京检查，也欢迎在他们医院检查，在检查结果出来后，他们会确定一个最佳治疗方案。我一下子就被他谨慎、细致、负责的态度感动了，当即决定在瑞金医院检查、治疗，要知道我原准备第二天回京，连牙具都没带。

　　我的选择就这样确定了，这个选择的决定因素实际上不是治疗方案，而是对人的信任。这对于医生来说，只是技术、态度、责任问题，对于我则是以命相托了。

风沙

又一文化人加入我们的队伍，热烈欢迎郑景胜！！

小马哥

每一个移植人都经历过痛苦、绝望、抉择！一部人获得新生，另一部分人却失去了生命！不经风雨怎么会见到彩虹，不经生死不算是真正的人生！感谢楼主，分享您的移植心路历程，让我觉得新生是多么的珍贵，好好珍惜生命中的每一天，让每一天都活得很精彩！

水杉

欢迎郑景胜同志！同志这个称呼是我们这一代人特别亲切的字眼，你对同志之情的分析理解是非常精彩的，故而伸出右手并大声地说，欢迎你，曾在同一时代共历风雨的同志，欢迎你，现在同一战壕继续战斗的战友。
拜读了你的大作，为你思想的深度和豁达喝彩。尤其喜欢你最后的一段话：

“不知老天还能假我以多少时日，我将怀着感激之情，对亲人的感激，对朋友的感激，对医生的感激，对组织的感激，对那些关心过我、帮助过我的人的感激，过好余生的每一天，如果我还能为社会，为那些需要我的人做一些有益的事，那将是我最大的荣幸了。”

我想以这样的心态度日是非常正确，非常有益的。我的想法与你不谋而合，让我们携起手来共同努力吧！

早立

大作拜读，有深度。共享！

良君子

郑景胜同志是个好同志，让我们一起感恩亲人，感恩社会上那些曾经给予帮助的人。保重新生命，过好新生活。坦然面对，努力多赢。

灿烂夏花

  功底很强，可谓大作！共享了！欢迎楼主常来哟！

影－魔

同感

笑乐汉

慢慢体会、感悟，日子长着呢！

妞妞

新华社的同志就是水平高~深刻感悟人生,解析人生,让我们活着的同志好好珍惜,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