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客乡的茶亭

大木

　　　　　　　　　　　　　　　行走在客乡的茶亭

　　古驿道、古隘口、交通要道、田间地头、山野僻壤，一个个茶亭行走在客乡的土地上，串联成客风浓郁的石城。

　　　　　　　　　　　　　　　　　　　　一

　　故乡是茶亭的博物馆。
　　行走在乡间，茶亭就不时地闯入你的眼球，撞击你的视线。隔上三五里，甚至一二里就有一座茶亭静静地卧在路旁，恭迎着南来北往的过客。茶亭散布在家乡的各个角落，有的在古驿道的沿线，有的在重要的隘口，有的建在分水岭上，有的在农民劳作的田垅间，有的静静地卧在村头、桥边，还有的把身影驻足在新修的国道和新农村水泥路旁，有的甚至隐藏在人迹罕至的深山密林中。只要有路人行走的地方，只要有路通达的地方，只要有需要的地方，都有茶亭绰约的身影。据统计，全县大大小小各种能叫得上名字的茶亭有五百多个，这在一个人口仅三十万的小县来说，不可谓数量之多、密度之高。就在我老家的一条长度约三四里名叫“石坑垅”的普通田垅，垅间仅有二三百亩农田，却密密建着不同年代、不同风格的茶亭六个。六个茶亭均匀布在田垅里，伴随着乡亲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每个茶亭都有自己的迥异的风格。有的用黄土夯实筑就，散发着泥土的馨香；有的用青砖彻成，折射出历史的厚重感；有的用实木搭建，弥漫着松木的芬芳；有的用粗实的麻条石搭建起来，凸显着古朴的风韵；还有的用现代的钢筋水泥筑成，张扬着青春的靓丽。有的建成通透的亭子，有的建成小屋状，有的则象一间普通的民居，小松的杨村亭和猪坑里亭则是用圣旨钦命敕建的两个“节孝坊”合二为一成为亭子。
五百多座茶亭跨越了各个时代，成为历史最好的见证者和记录者。最为久远的是建于紫云亭（俗称“风雨亭”），建于明崇祯十六年。还有建于清代的古茶亭一百余个，更有许许多多的是近三五年新修的，焕发着新鲜红砖气味和油漆芳香味道的茶亭在不断耸立。这些沐浴着不同时代风霜雨雪的茶亭，保持着不同的姿态：有的老态龙钟，有些残败；有的古朴，透露出厚重的历史质感；有的新旧适中，结实而厚重；有的外观鲜亮，青春靓丽。但无论怎样的姿态，他们依然坚守着岗位，为匆匆行走的路人和田间辛勤劳作的农人提供遮风挡雨、饮茶喝水、驻足休憩的场所，为需要的路人捧上几碗清凉的茶水，几双厚实的草鞋，甚至是穷苦人家最需要的“寿木”。

　　　　　　　　　　　　　　　　　　　　　　二

　　每一个茶亭背后都深藏有一个动人的故事。
　　茶亭的建造是一个纯民间、慈善的行为。石城民间，自古就把修桥、修路、建亭、施茶作为行善积德的善举。民风淳朴、心地善良的客家人把爱心和善举化为一个个能实实在在造福于当下和后世的实物。他们的善行不仅造福于世世代代生活和经过这片土地的子民，也将积德行善的古训教育着象韭菜一样生长的一代又一代的子子孙孙。茶亭也就像不断行走的客家人一样，不停的在路上和田垅间生长、延伸，从“五胡乱华”、从唐宋元明行走到当下。
　　有的茶亭是村人建造，集一村之力，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共同建造茶亭。有的是集一族之力，凝聚全族人之心，同心协力建造茶亭。有的或因功成名就，经商致富而想报效乡邻，或因时运不佳，经人指点须散财积德而独资捐建茶亭。更多的是由一二个或三、五个牵头人倡议，赴各地“写乐助”（即慈善募捐），三元五元汇聚成建亭资金，共同修造茶亭。无论怎样一种方式，茶亭的建造总是能得到热烈的响应，“写乐助”的人找上门，哪怕都没有听过的地方，哪怕可能一辈子都可能不会去的，不能享受到建成后的成果，他们都会毫不吝啬地响应，妇女们非常自豪地、非常慷慨地捐出自己好不容易躲着老公积攒下来的私房钱。出钱的出得慷慨，出力的不惜气力，施出一点金钱和气力，就收获一份快乐和满足——这就是憨实的客家人。
　　有两个特殊的故事不得不讲。
　　风雨亭，位于西外与小别交界的苦竹岭上。风雨亭其实是紧挨的“紫云亭”和“松亭”两个亭的总俗称。方寸之地的山巅怎么会有两个亭子呢？这后面真有一段故事。建于明崇祯十六年的紫云亭由僧寂诵募建，后由小别占田的孔氏重建。然而亭一建成后，孔氏一族日渐旺盛，小别赖氏一族则日渐衰落，经高人指点，原来是风水相克。要改变风水，必须也在此修建一茶亭。然而新建茶亭肯定会遭至孔氏族人的强力抵制。聪明的赖氏族人动员小别新村、桐坪所有的赖氏族人一夜之间在孔氏亭边再造一新亭，取名“松亭”。为防孔氏告发，赖氏族人用松枝烧黑基脚。果然，第二天醒来的孔氏族人发现一夜长出的亭子，将赖氏告上县衙，而赖氏辩称基脚为黑色，自古就有亭子存在，今仅是重修而已。县令实地察看，果如其状，遂判令赖氏胜诉，松亭遂得以保留。就这样赖氏族人凭“作旧”，糊涂官判了糊涂案，用于造风水的松亭挡在紫云亭前，不知不觉站立了近三百年。不知故事是否属于传说，亦不知风水是否灵验，倒是近些年小别赖氏出了不少能人，而小别孔氏则鲜有其说，也许是风水说潜移默化在赖氏族人的灵魂里，激励着赖氏族人一代又一代奋发向上吧！就这样双亭并列的现象，成为石城，乃至周边客乡罕见的景致。
　　与因赖氏“狡诘”而造的风雨亭相比，杨村坊式亭就更能让人神伤。杨村坊式亭建于清光绪年间，是光绪帝为表彰太学生许清涟之妻李孺人而颁旨建造的“节孝坊”。太学生许清涟学识过人却英年早逝，其妻李氏安守妇道，年纪轻轻的她孝敬公公、婆婆，直到养老送终，并将年幼的子女培养成人，光绪感其节孝，故颁发圣旨建造“节孝坊”。在感人的“节孝”的忠义的背后，埋藏着一个如花的女子，舍弃美好的青春和追求幸福的权利，背负起扶老携幼的重任的辛酸故事。所幸的是，朴实的客家人并没有张扬地把“节孝坊”建成徵州式高大的牌楼，仅仅成为一道仅可观赏的风景，而 是将茶亭和牌坊合二为一，成为实用的“坊式亭”，旌表“孝节”的精神牌坊，成为路人遮风避雨的茶亭，为行走在古官道的路人荫庇了一年又一年，一春又一春。具有同样历史背景和功能的还有建于清光绪31年，位于迳里猪坑里的“敕建儒士李达周元配郑氏节孝坊”亭。许坊李氏、迳里郑氏、岩岭桂竹罗氏……多少痴心的客家女子，用鲜活的生命和压抑的青春固守着那忠贞不渝、孝节大义。一生忍辱负重、枯守孤灯换来的是一纸旌表和冰冷的牌坊。喜耶？悲耶？

　　　　　　　　　　　　　　　　　　　　　　　　　三

　　相对于匆匆赶路的过客和驻足观赏拍摄的看客来说，土生土长的我对茶亭有着更复杂的情愫。
砍柴时，路遇茶亭，便会放下沉重的柴草，在亭内休息片刻，揉一揉被粗大的禾杆压痛的稚嫩双肩，海喝几口亭内放置的茶水或到亭旁的山泉井边喝几口清洌的泉水。放牛时，茶亭是快乐的园地，下棋、嬉戏、看书。田间劳作时，茶亭是时雨骤来时遮挡风雨的避风港。
　　家中有一份田是在远离家有十余里路的靠近蒲头寨山脚下叫琉璃垅的地方。田不多，不足一亩，山高水冷、土质贫瘠，收成亦不丰。但父亲却坚决不肯放弃，亦不肯转租，倔强的父亲要用自己的双手及我们一双双小手去耕耘好这块田地。在这个仅有不足十亩的偏远小山垅，既也建有一茶亭，一个低矮的，泛着陈旧黄土的茶亭。但是亭内依然整洁，灰灰的草瓦覆盖的屋顶依然滴水不漏。早晨，父亲和我们每人担一担厚实的肥料，禾杆旁挂着用土蓝圈碗盛好的饭菜便出发了。踢开满路的露水，走上近一个钟头才来到琉璃垅。父亲在斗笠一样大的田地里吆喝着牛转来转去，我们则配合着施肥、拔草、挖沟、翻土……茶亭静静的站立在垅里，看着父亲在深垅田里跄踉的跋涉、看着老牛弓起背无力的耕耘、看着我们矮小的身影一再吃力地贴近大地。茶亭久久无语，只有父亲的吆喝声、老牛的喘息声、我们低沉的唠叨声在垅间萦绕不断，经年不散。一番劳作，腰累得发痛，手脚疼得酸胀，脸晒得黝黑，才换来中午亭中休息片刻的机会。从墙上拿下挂着的饭菜，饭菜极为简便，一二样炒的菜蔬和辣椒，喝上几口从旁边简易井中打来的凉水，就着冰凉的米饭，在饥饿的童年里，我却吃得十分欢畅。饭后，在铺满茶亭的稻草上，在父亲微醉的鼾声中，在米酒的余香中，在穿亭而过的徐徐清风中，我酣然入睡。忘记了疲劳、忘记了苦痛、忘记了和父亲争执的不快。
　　童年的这一段经历曾经让我很是纠结，以致十几年解化不散。叛逆的我对劳作的辛苦、效率的低下甚为不满和不屑，甚至表现出强烈的反抗。然而，多年以后的今天，自己已拥有了儿女，体会了生活的艰辛和无助，才慢慢读懂了父亲。对于一个老实本份的农民来说，在一个纯农耕时代来说，填满四个永远填不满的皮囊，生活是何其困苦和艰难。担当起父亲的责任，父亲终日躬耕在田间地头，生活让他的腰过早地弯曲，以至不到五十岁竟不能直起腰。为了儿女，父亲无怨无悔付出了他的全部精力，乃至生命。而童年的我的劳作，对于家庭的贡献其实只是杯水车薪、无足轻重，而执拗的父亲坚持让我们一起劳作，只是让我们早一点读懂生活的不易，体会劳动的坚辛。许是亦因童年的苦难，我学会了坚强，学会了奋斗，学会忍耐，学会了执着，这也许才是父亲最想遗传给我最大的财富吧！父爱就象茶亭，他给了你遮风挡雨、停足憩息的一片天地，但是亭外依然还有许多的炎炎烈日、暴风骤雨、漫漫长路需要你自己勇敢去面对。茶亭只是给你一时、一地的庇护，不会给你一生一世的溺护。而你，也不会囿于为避一世的风雨就永远停留于这方寸之间。父爱，亦如此。所以对于茶亭，我们永远是过客；面于父爱，我们最好也是一个过客。

　　　　　　　　　　　　　　　　　　　　四

　　“要知道，对于路人和劳作者，茶亭是疲乏时的一条条长凳，干渴时的一碗碗茶水，炎炎烈日下的一团团绿荫，狂风暴雨中的一把把大伞，而建造茶亭，则是人们的自觉。一座座茶亭，象征着一颗颗向善之心，象征着一阵阵淳朴的乡风”。刘华主席的笔下，茶亭是诗意一样的茶亭。（《衔着乡风的茶亭》）
　　“我的那些少年相知，如今早已为人父母，奔走在各自的旅途上，难得回到这故地重新聚首，不免令人感叹时光流逝，一切太匆匆。不远处一条新修的水泥路正朝着脚下走来，我想，下次回到此地，杨村亭边，又会是一番别样的风景。只剩两边的山色，还有这座已被列为文物的古亭，始终守候在客村的天空下，不愿老去”。李家淳老师的笔下，茶亭是散发淡淡乡思的茶亭。（《百年长亭》）
　　我感觉一座座沐浴在客乡中的茶亭就象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勤劳顽强、落地生根、坚忍不拔的客家精神就是她坚硬的骨骼，积德行善、乐善好施、遍施玫瑰的客家品德是她汩汩流淌的血液。他们或者已经驻立下来在路旁、垅尾寻找到了一席之地，或者继续追随着路人的脚步和路的延伸还在客乡不停的行走。无论怎样的一个状态，那些充满鲜活生命的茶亭一年又一年庇护着客乡那一代又一代疲惫的子民，安抚着一拔又一拔旅人孤寂的心灵，排遣着我童年那一波又一波无名的愁绪。

kql

还真没见过茶亭的

同行

茶亭的前世今生、童年的深刻记忆，娓娓道来，似一股清泉潺潺流过，自然清新，新鲜有趣，值得一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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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木

"同行”版主也是客家人吗？鄙人这里可是客家摇篮哦，“祖根中原地，摇篮客石城”。

春哥

如今的乡间小道还有茶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