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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布衣者

[网友原创] 在生命尽头灿烂(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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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3-8 10:03:37 | 显示全部楼层 来自: 广东深圳
别了,我敬爱的伯父(3)
      我有一位隔着5代的婶娘,和我的伯父一样,也是脑溢血,躺在镇上的医院里。"隔着5代"的意思是,她的丈夫和我的父辈,共有一位烈祖。因为祖祖辈辈同住一个村里,代际之间的距离就模糊了,大家相处得很亲热。我年少时,到水塘里游泳,穿着湿裤不敢回家,就爬上树梢,以为离太阳近一些,短裤干得快。杨婶娘常拿这件事打趣我,那时候她也就20多岁,年轻又漂亮。
      婶娘两年前就瘫痪了,她是被一辆摩托车撞倒的。骑车的小伙子是一位孤儿,和外公相依为命,家境贫寒。婶娘没有找人要一分钱,自己花钱治疗。稍好一些,以双手和板凳代步,移到地里摘棉花,我还给她拍过一张照片。今年春节,我见她能架双拐移步,很为她高兴。孰料真的祸不单行!
      我到医院看她,传要叔说:"你婶娘不行了,又起不来了。"一脸悲戚。我走到她的床前,杨婶娘神智清楚地叫我的小名:"木青回来了?你大伯走得顺畅,前生修得好。"我叫她把手举起来,她照着做,动作自如,双腿也是一样,且能左右自主翻身。只是时有头晕,动静大点会恶心呕吐。她是正月初九卧床的,已经1个多月了,情况并无恶化。我当即和在武汉三甲医院当书记的昌林兄通电话,预约下周让她女婿送片到武汉,请专家诊断,确定下一步治疗方案。
      农村经济发展了,农民收入提高了,进步是大大的,但医疗和教育像王小二过年。婶娘被车撞之后,治疗两年多,几乎花光了全部积蓄,我怕他们打退堂鼓,假说如果到武汉做手术,我找政府帮助解决医疗费。其实心里明白,政府有多少大事要办,哪能顾得上每一个百姓!又想:政府不为百姓谋,老百姓要政府干什么呢?
      这几天家乡老是阴云低垂,时有小雨,但并不渲染悲情。侄女岑岑发微信说:"家里的氛围完全是"丧喜"的氛围,所以大多数情况下我都没有哭,可是一想起小时候爷爷总逗我的话:我要是走了你会不会哭啊?就忍不住…"父辈对祖母和所有长辈的尊敬,影响了我们;伯父和父亲一辈子没有红过脸,也影响了我们兄弟姐妹的关系。我们的下一代,也一样团结而有孝心。一个家族的文化是可以一代一代传承的,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也一样,只要不出现像"文革"那样的强力中止。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苦酒甜酒,都是自己酿的,都得自己喝。
      悼香的人断断续续的来。下午两点来钟,有个人走到伯父灵柩前,跪拜不起。我忙拉他起身,他亲热地叫着我的的名字,我却怎么也想不起他来。还是父亲在一旁提醒:"远山哥。"我忽然觉得尴尬--他就是把我家大肥猪牵走的那位,远山哥倒像没事一般。他完全变样了,向我感叹:"怕有20年没见了?"我脱口而出:"有一年春节你耍猴的时侯见过。"这回他有些不好意思了。牵猪、还有牵牛事件发生后不久,远山哥就远走他乡,进了另一个拖家带口的家庭。我见到他的那一次,他肩头蹲着一只猴,挨家挨户拜年送㳟贺,讨些香烟零钞。远山哥的到来,又牵出一段久远的记忆。
      1989年7月间,我们村一行11人去沔阳城找丁医生求医,过东荆河,渡船超载倾覆,三十余人,淹死8个,全是我们自然村的,其中就包括远山哥的长子长孙,还有在学校当校长的章金--他的泳技是很棒的,也没有爬起来。这事透着蹊跷,传言与村里三口水塘被填断了龙脉有关。
      或曰:现在群死群伤事故不断,毛爷爷时代就很少,那是不允传扬的原故,有些信息允许公开,也是时代的一个进步。
      事故发生后,死者家属跑到荆州求告,算是上·访,不知道衙门朝哪边开,就去了当地报社找我。我带乡亲们去了地区行署,当场也沒有结果。中国老百姓真好领导啊,他们说话连声音都怕大了。后来死者家属得到了赔偿:大人4000,小孩2000。都说生命无价,其实有价的。航空事故后,国人和老外,赔偿就有价差。一个欧洲老太太屁股太肥,沦陷坐便器里出不来,索赔屁股损失费近千万,我邦一条命,不及人屁股上半条划痕。现如今生命价码提高了,和鸡的屁同步了,城乡价格还是大得惊人,比如汽车在深圳街头撞死人,赔偿得在百万以上;摩托车在偏远乡村夺人一命,几万块钱搞掂。
      门口的唢呐吹响了,又有客人来悼香,我急忙走下楼去。(2014/2/7 待续)
      
发表于 2014-3-8 15:56:09 | 显示全部楼层 来自: 山东
经济发展了,医疗和教育也要求进步。有病太可怕,没文化太可怕。

点评

好多人有病也不治,治不起。相比他们,我们还算幸运的。愿人民得福!  发表于 2014-3-8 19:36
发表于 2014-3-8 20:44:51 | 显示全部楼层 来自: 江苏
"父辈对祖母和所有长辈的尊敬,影响了我们;伯父和父亲一辈子没有红过脸,也影响了我们兄弟姐妹的关系。我们的下一代,也一样团结而有孝心。一个家族的文化是可以一代一代传承的,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也一样,只要不出现像"文革"那样的强力中止。"
      前些日子央视街头采访:家风是什么?许多人瞠目结舌或答非所问,然而台湾香港的回答具体生动如数家珍。楼主的家历家风实践是最经典的答案,朴实的家教家风在未完全开化的乡村仍在传承辈辈恪守。现如今官几代、富几代家中传承的是如何争权夺利,他们的祖辈就是这样起家的,这类人当道能有好的家风、国风、政风吗?
    体制不改,政府怎为百姓谋?天下许许多多的婶娘们、大爷们是有病也不治,治不起啊!
    呵,经常急的发牢骚。见谅。

点评

九九兄弟古道热肠,不满和牢骚,是真正的爱国!只是我们肝友移友不可动真气,保持距离,作局外观,有利身心健康,我观察政经三四十年,是能发现一些进步的。与九九兄共勉!  发表于 2014-3-8 23:04
发表于 2014-3-8 21:50:33 | 显示全部楼层 来自: 河南许昌
别了,我敬爱的伯父
——细读伯父之三篇,可以看出伯父对布衣者人生观的影响、以及在心中的地位。好好地活着、更长久地活着,就是对伯父最好地怀念...

点评

谢版主的真诚与善良,我会谨记在心。大家都健康活着,对亲人都是安慰!  发表于 2014-3-8 23:07
发表于 2014-3-9 14:47:56 | 显示全部楼层 来自: 山东青岛
    在市科委任副主任兼科协副主席时,我的月工资是72元,爱人的工资是38元,一家七口靠这点工资过日子,还要接济一些老家的亲戚,手头拮据得很。酷热的夏天我们也从没买过一个西瓜吃。市科委行政处有个小张,看到我儿子穿着旧衣服,背着破书包上学,而我长年穿着那几件褪了色的布衣,脚上穿解放鞋,十分感叹:“真没想到吴主任这么穷!”有年夏天,他给机关买西瓜,车过家门口,抱了两个给我的孩子们吃。看着孩子们高兴,我很感动,孩子们把西瓜吃了,剩下的西瓜皮,爱人用它做菜吃。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全家总忘不了他这个情。

    1983年3月,我当了市长,家里还是很穷。爱人当时在学校教书,总是等下班回家时,到菜场去买便宜的菜。下午五点后去菜场,一角钱可以扒一堆,吃不完就用绳子挂在阳台上吹干做咸菜。我家的门从不上锁,因为实在没有什么可偷的东西,懒得防盗。

    用现在年轻人时髦的话说,我们那时是货真价实的“月光族”。夫妻俩的工资几乎每月都花光,一般在月末买一次肉吃。当时许多东西计划供应,发了不少票证,我家的票因缺钱总是用不完。爱人到店里去买制革厂从猪皮上刮下来的油炒菜。为了节约,儿子读书的灯是15瓦的,因此小孩眼睛高度近视,想到这事我至今仍感内疚。

    当时,孩子们很想看电视,又没钱买,于是凑钱买零部件,自己动手装了一台黑白电视机。虽质量不好,图像声音不稳,但总算有了一件“像样”的家电。这台电视机至今还放在老家,也算是一件“古董”吧。家里人一提起它就发笑。

    当市长后,我每天早晨骑自行车上班,在路边早点摊上买三两热干面吃,一年到头,几乎天天如此,所以有人背后叫我“热干面”、“三两”。我知道后笑一笑说:“热干面好,便宜,大众化,这个绰号不错。”

——看看吴官正的回忆,我们也能感到三四十年来经济的进步。看看雾霾的天,我们也能感到花了多么大的代价换来今天经济的进步。

点评

与大光超版有同感,进步确实有,代价太大了,尤其是价值观的扭曲、道德与文化的沦落。  发表于 2014-3-9 19:06
 楼主| 发表于 2014-3-9 17:04:00 | 显示全部楼层 来自: 广东深圳
本帖最后由 布衣者 于 2014-3-10 15:11 编辑

红白喜事产业链
      细心的读者一定能发现,我已经从悲痛和怀念中走出来,开始观察一位耄寿老人的谢幕仪式,记录乡村葬礼的习俗风情。
      农村的红白喜事培育了多个专业工种:戏班、乐队、丐帮、炊事、餐具、棚桌…分工越来越细,产业链还在延长。
      炊事即烹饪事宜,由专业团队操作。一个团队由主厨和4-5位助理构成,主厨每日500元,助理150元。在我们那儿,胡师傅的品牌价值最高,往往要提前半年下订金。垒灶及办事所需锅碗瓢盆一应餐具,也有专人提供。从公社水工组卸任的广山哥,专事搭建宴席风雨棚兼供桌椅板凳,能同时服务于6桩喜事,初具规模,一年收入也在10万上下,当然他是有投入的。戏班、乐队好理解。这里重点说一说丐帮。
      上午9点多钟,有个约摸40岁上下的跛腿残疾人径直走进堂屋,在显要处坐下,也不答理人。当队长的堂兄和我耳语:"要钱的。"我忙掏出10块钱准备打发他走人,被姐夫一把拦住:"搞不得,太少。"他忙上前招呼,很热络的样子。原来,此人是个丐帮帮主,姓刘,势力范围包括府埸镇及其周边地区。他是做过市场调研的,收费标准因人而异,殷实人家300,寻常家庭100。葬礼执事封了一个红包,外加两包烟奉上,他在纸上写个名字,署上日期,嘱执事贴在墙上。
      送走刘帮主,我问究竟,姐夫告诉我其中的缘由。大约20多年前,七八个乞丐抱团取暖,仿共产社会,资源共享,资产共有,实行统收统付。刚开始他们就租住在姐姐家隔壁,为争领导权天天开会吵架,大的斗殴事件不下十次。刘当时十八九岁,年轻气盛不怕死,渐渐夺取了最高领导权。搞集体有个弊病:出工不出力,甚至行乞途中私买好吃的。刘就大胆改革,把方圆百里按政府行政区域分为七八个丐区,各霸一片,他自己占了最肥的府场特区。
      有一次,邻村苏家口何姓人家办喜事,得罪了刘,他也不动粗行蛮,自个儿走了。不多时,那些丐区结合部的个体乞丐走马灯似地来,川流不息,驱之不尽,弄得人家焦头烂额,忙托人把刘请回来,封了300元,又拿一条烟赔礼道歉。
      姐夫介绍说,府场这一带一年的红白喜事,不下500桩,足以养活每一个行当。这其中也有不少陋习。我见过镇上有户人家,小儿考了个"三本",也要搭起"蟾宫折桂"的拱门,大宴宾客,无非是借机敛财而已。还有一位堂叔,孙儿1岁、3岁、5岁、10岁都办酒席,为提高利润率,桌上"稀汤寡水",留下不少闲话。
      伯父明日出殡,傍晚要上演哭灵大戏。我们一众儿孙在戏台两侧呈扇形跪着,伯父遗像置于舞台正中。戏班的演员且唱且哭,呼天抢地,十分专业。我偷偷瞧她一眼,真的泪流满面哩!我是最听不得哭声的,相信哭声也能传染,就跟着落泪了。这时候,戏班里的人从后台端出一个大木盘,号召孝子贤孙为伯父捐钱尽孝,我们按事先约定往盘子里丢钱,我斜眼粗略扫视了一下,有一千好几百元。名义上是送给伯父的,都被戏班截流了。戏班还不满足,鼓动大家继续大捐快捎,极大地冲淡了哭灵的气氛,这便是市场经济对民俗文化的侵犯。
      连续几天晚上都要为伯父守灵。守灵的最好办法,就是搓麻将。(2014/3/8 待续)
发表于 2014-3-9 21:03:50 | 显示全部楼层 来自: 北京朝阳

现在农村还有丐帮吗?吃黑!。。

发表于 2014-3-9 21:31:19 | 显示全部楼层 来自: 江苏宿迁
到时候说走就走,利索洒脱,最重要是省事。

点评

是啊  发表于 2014-3-11 20:08
现在先悠着点,还远没"到时候"哩!几十年后,再说走就走。  发表于 2014-3-9 22:15
发表于 2014-3-9 22:23:53 | 显示全部楼层 来自: 江苏南京
" 农村的红白喜事培育了多个专业工种:戏班、乐队、丐帮、炊事、餐具、棚桌…分工越来越细,产业链还在延长。"
南京的不少区特别是城乡结合部也有这样的专业团队,不同的是可繁可简,多数选择的是吹吹喇叭,丐帮是绝对没有的。我老娘前几天还唠叨着她老了要吹3天,多放炮,晚上还要唱唱,一定要热热闹闹地。我们一一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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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丧,为人生画个快乐的句号,还要皆大欢喜,真是不容易做到。令人肃然起敬。  发表于 2014-3-10 10:34
九九兄的母亲是位达观的长者,从老人提的要求看,她是能笑对末日的。祝老人跨越百年!  发表于 2014-3-9 22:39
 楼主| 发表于 2014-3-10 08:02:34 | 显示全部楼层 来自: 广东深圳
出殡的队伍浩浩荡荡
      昨夜搓麻守灵,凌晨两点才轮班睡觉。 上午9点睁开眼,阳光透过窗口,照得满屋亮堂。时序九九,清诗有云:“转眼消寒过九九,春光又到艳阳时",耳边又响起《柳堡的故事》里艳艳的有点情色意味的插曲。忽而记起今日真要送伯父远行,急忙收了凡心,咚咚咚下楼。
      大厅里人正忙着。我拣了一件白细布裁剪的孝衣穿上-儿孙们一律着孝衣,内亲外戚则在腰间系上白巾。门外突然鼓乐齐鸣,鞭炮声大作,道士先生念念有辞超度亡灵,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帮忙的人急忙撤去灵棚,扯下挽联,4个孙辈女孩执礼幛四角,前低后高出灵堂。杠上众人索要我们四儿两女12条香烟,将灵柩移至杠架上,四杠八抬十六杠夫齐唤一声"起也!"抬着伯父出了门。此一去也,山高水长,他的肉身再也回不来了!
      出殡的队伍约有百米长,挽幛居前,乡亲们肩扛花圈或手执骨尸棒(麻杆上糊彩纸,长约半米)随后,亲戚按亲疏关系由前向后排列,然后是家属。儿孙们面朝灵柩退行,二弟捧香案,其子泽平捧着遗像。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从最前的挽幢到最后的冰棺(灵柩),全用白色塑料带(代替白布)围起来。队阵之外,几位族亲忙前跑后,沿途燃鞭放炮,给敬立路旁为伯父送行的乡亲们敬烟谢恩。送葬的队伍缓缓而行,每当歇棺,我们要向伯父跪下。
      哭丧者中,大姐虽为养女,当年伯父母把她从襁褓中抱回来,是救了她的命,所以哭得最真,最伤心。亲属中一干女眷,哭声不算悲恸,大约因伯父寿终正寝之故。还有许多落泪的人,是被哭声和气氛感染。另有一种哭声,可谓嚎啕,其不向灵柩而哭,凑近二弟和我们,小声说一句:"多少给点吧!"又大放悲声,角色转换十分自然。这是一些职业哭灵者,不给钱是不走的。
      今日天气晴好,春风和煦,艳阳高照,整个天地间仿佛一张大笑脸。我常常走神,从各种脸上读取故事。路边的菜地里,油菜花金黄,我掐下一节豌豆尖,放在嘴里嚼着,清冽而有微香。想起当年毛泽东为林育英抬棺,我从堂兄肩头接过扁担。小时候,我在伯父肩头,现在伯父在我的肩头,我要把老人家托举上天堂。
      出殡队伍行约1公里,接近火葬场开来的专车,杠夫开始小跑,鞭炮鼓乐声更加稠密。先前缓行为"依依不舍",此刻小跑曰"早早升天"。
      我有一位忠炳老爹,活了97岁。生前死过几次,其中一次人被抬上灵榻,落气纸也烧过了,大家分头准备丧事,忠炳老爹从榻上下来,自己上街去了。儿女们回头不见人,一通好找。
      灵车截着伯父的遗体远去,下午回来,将成一盒骨灰,他是不可能再爬起来了。我没有为他迎灵-伯父的骨灰盒直接送去墓地,墓碑早已立好。这时候,我已经坐在返回深圳的G1011次高铁上。由吉隆坡飞往北京的MH370航班还没有消息,239条人命,其中154名中国人。已经过去30多个小时,生还希望渺茫。恐怖袭击?不敢想像!我有一个中国梦:人不要死于非命!(2014/3/9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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