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命尽头灿烂（连载）

春哥

我差不多是我们那一带最早参与市场经济活动的人，奇怪的是，后来我怎么把赚钱的本领弄丢了呢？


你一定读得是文科，没读经济类，所以把赚钱的本事给弄丢了，只能搞些小鱼小虾{:soso_e113:}

布衣者

把＂黑五类＂赶下农村
      凌晨五点钟就醒了，我站在北阳台上扩胸，弯腰，深呼吸。移植15个月来身体常有不适，横七竖八的刀口若痛若痒，腹有饱胀感，最近两个多月又经常四肢瘙痒，我疑为抗排异药的副作用，要不了我的小命，先不去管它！抬眼望去，两三千米开外的山峦朦胧黛青，山下鳞次栉比的高楼一片灰白，近处的墨绿树丛中，掩映着一些多层的住宅，呈远高近低格局，构成一幅由薄雾濡染的水墨画。楼下深南路，偶而有几辆汽车经过，使画面有了动感。叽叽喳喳的鸟鸣，像星星点点的萤火，在画面深处明灭…
      我惦记着一个人－淦轩伯伯。昨天写＂上山下乡＂，他的故事就老是挤进我的思维，他不是知识青年，1969年的时候，他40多岁了，只能算知识中年。但他和他的一大家子人，也在那时侯被＂疏散＂到了农村。
      今年春节，我在府场街上碰到他。老人满头银丝，拄拐杖，更像执文明棍。年近九旬的人，精神矍铄，腰杆子挺得板直，绅士风度不减。我问他：“您还写字吗？”他回我话：“写得少了，有人要就写”。声音依然洪亮，还像45年前一样。
      武汉知青走后，她们住过的屋子扩展为三间，住进了淦轩伯一家9口--两个大人加7个子女。早些时他们就被“下放”了，赖在街上不肯下乡。取消了城镇户口，没有了商品粮，镇上终究呆不住。
1969年，淦轩伯一家选择＂投亲靠友＂，下放到我们队。淦的夫人汪伯幼时在地主刘进云家当过丫环，两家有点亲戚关系。
      我放学回家，经过淦轩伯门口，经常见他坐在门口椅子上，穿白纺绸衬衫，灰或黑的长裤，我从未见过他穿短裤，也没见他赤过上身。淦手执一把纸扇，可以＂唰＂地一下甩开那种，他总是用两只手慢慢展开，象征性地极小幅度地摇扇子。他不苟言笑，很少和队里人说话，却喜欢把我叫到他身边。稍大一点，我差不多在淦轩伯家做窝，汪伯煮的红糖荷苞蛋很好吃。
      淦有5个女儿，大的快20岁了，老三和我同年，一同在农科所做事。这一节我就略过了。我到深圳后，有一年回老家过年，三秭妹一起来看我，说起老三儿子的事，学法学专业，毕业两年没找到工作。我让他到我朋友的律师事务所打工，眼下他在深圳一个区的仲裁委员会工作，逢年过节还给我发个短信。
      城市居民下农村的原因，我在《中国共产党新闻网》上读到了一些信息。习仲勋1978年主政广东，大力纠正冤假错案，包括“黑五类”被赶下乡，“战备疏散”，“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镇吃闲饭”，让大量城镇居民下农村问题等等。淦轩伯属于小工商业者，解放前是受保护对象，后来的路越来越往左偏，加上淦孺雅而清高，和镇上土干部关系不好，就被赶出了镇。我上大学后下久，他们就平反回镇了，原先的老房子也还给了他们家。
      金凤家下放农村，原因又有不同。她的姐姐名＂腹真＂，看这个名字就有故事。她们的母亲做女孩时极漂亮，1947年跟了国军的一个团长，不是明媒正娶。解放前夕，部队要上前线，腹真父亲给还在腹中的腹真取名＂腹真＂，就再也没有回来，据说不久就战死了。
      金凤家是监利新沟镇吃商品粮的，下放到我们邻队。我读初二时，她转学读初一，因其一头卷发而倍受嘱目。她送给我一张照片，很小的那种登记照，四边还切成波浪状。我小心翼翼地保存着，趁四周无人的时候，拿出来看看。有一天我又到她家去玩，发现一个罗姓同学也在，他家在葵花大队，离我们这儿几里地，又不顺路！我很生气，转头就走，金凤还在后头叫我，我理都不理。
      很久以后我还是理了她。大学毕业后我被分配到监利一中教书，她回城到了县木材公司，我去看她，她已经是一个小孩子的妈妈了。罗现在是武汉市一个局的局长，我们还偶有联系。
      这两个小故事有一个共同的大背景，＂文革＂中，为了防止＂地富反坏右＂与＂苏修＂理应外合，一大批＂黑五类＂被遣散到农村。此前还有一次更大规模的城市＂瘦身＂，跟＂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有关。上世纪60年代初，经济处于崩溃边沿，北京天津粮食库存已不够全城人吃10天，我们把自己逼到了绝境，只有＂断腕＂，把2500万全民所有制职工家庭赶到农村。（2014／4／17 待续）
      

灿烂夏花

最近两个多月又经常四肢瘙痒，我疑为抗排异药的副作用
——如果胆道和肝功等正常，极可能是抗排斥药物的副作用。我移植初期（1年多时），也出现全身皮肤痒的现象，有时甚至影响到睡眠。各项检查均正常（也看了皮肤科），最后随着抗排斥药物的减少，最终此症状便无影无踪喽。供参考吧！

布衣者

温故1954
      这个题目借用了刘震云小说《温故1942》，相隔12年。两次灾害的最大区别不在年代，而是灾害的类型，一个是旱灾，一个是水灾，水火不容。这几天媒体正在热议韩国海难－它其实是交通事故，发生在水上。3天过去了，有约270人尚在海底的船舱里，生还无望。但有个家伙半小时就生还了，他是李船长，他叫乘客＂原地等待＂，自已不等待，乘海警第一艘救生艇逃离。
      我注意到这艘客轮的名字：岁月号。岁月回溯到25年前，在长江边上，有个司机也是叫大家＂别动＂，自己跳了车，让43条人命随客车沉没江底。那家伙似乎也姓李，被判了7年，我还到荆州看守所采访过他。再往前回溯102年，1912年4月15日凌晨，船长爱德华·约翰·史密斯在他该呆的地方，和他的泰坦尼克号一起沉没，而他的荣耀与尊严，和他高贵的灵魂一起升腾。这个62岁的白胡子老头死后，关于他肉身再现的传闻从来没有停止，现在看来，爱德华没有复活，倒是长江岸边的那个李司机又来了。
      1954年，岁在甲午，农历6月底，我的父亲也选择了逃离。本来他可以在门前高高的河堤上渡灾的－他把积攒的4担豌豆搁在2米高的坚实的杉木谷仓上面，忘了木头是可以浮水的。洪水越来越大，夜里又起了大风，米仓飘起来，又被风浪推来搡去，豌豆全数撒了。活命的粮食没了，父亲把娘留给他大哥－我的前不久刚去世的伯父，肩着100多斤的全部家当，和我母亲一起逃荒。目的地是150公里之外的京山县。
      甲午年水患是天灾，但我的故乡的水灾却是人为。1954年洪水为长江中下游近100年间最大的一次，为上保荆江大堤，下保省城武汉，监利、洪湖多次扒口蓄洪，北抵东荆河，南至长江，东靠黄施南，西到杨林关，数百平方公里一片泽国，洪水滔天，数以万计的逃难者有组织无秩序地向北撤退，人与人摩肩接踵，行李担子小推车相互碰撞，形成严重拥堵，不时有人被挤进路边的河沟，呼儿唤娘，哭天喊地，一片狼藉。逃难的人群一天移不了几里地，吃随身带来的干粮，喝小河沟的脏水，正是夏天，许多人得了痢症，拉肚子，每天都有人倒下不起，只得就地掩埋。
      那一年，我的父亲24岁，他是上次发大水的辛未年出生的。仗着年轻力盛，又无老少拖累，父母和少数逃难者组成第一方阵，一路向北。沿新沟、周老嘴，经潜江、天门，到了京山县一个叫刘家集的地方。因为是舍小家为大家的光荣的难民，当地政府热情接待，我的父母被一个叫胡宝民的人接回家，他们在胡家住了半年，不收住宿费的。父亲说：＂我是一辈子也忘不掉他的＂。
      七月八月正是收害季节，父母勤快，起早摸黑帮人割谷，母亲的技术比父亲好，父亲的力气比母亲大，两人的工钱一样，都是8角，东家还管饭。收割季过了，父亲上山去砍柴。山上有两人都抱不拢的大树，被人放倒在地上，不知为何无人运走。父亲和他一同逃荒的好朋友张家宏把树锯断，劈成木柴，每人装了一百五六十斤，挑到街上去卖，一担可卖一两块钱，是个高收入，可以买10几斤米。
      刘家集附近有个杨家丰村，是正在建设中的后称＂五三农场＂的场部所在地。时任湖北省委书记的李先念亲派干将，又从武汉、宜昌调派1000多名工人垦荒造田。我的父母也去那儿打过工，因劳动态度好，肯吃苦，又耐劳。农场要把他们＂招工＂，母亲有点心动了，父亲说：＂我就喜欢热闹，这里一个人都不认识，过不安逸。＂到了年底，家乡的洪水退了一些，他们就回家了，除了度过荒年，还带回七八十块工钱，换成米，两个人可以吃上大半年。
      父亲给我讲这段经历时，像在说着别人的故事。我们是在二弟店子外面的空场上，等人齐了打麻将。今日是农历三月二十，月亮早早地挂在楼宇之间，饱满昏黄。手机报说，韩国的李船长向死难者家属谢罪了。谢罪有什么用，让他回到他的岗位上去，那里还沉睡着200多名乘客！父亲说到捕鱼，又来了兴致：＂回了家，没什么事做，整天捞鱼，鱼多得像臭狗屎。一个被水泡过的草垛，把草扒开，能找到上百斤鳝鱼，绞在一起嚇死人＂。
      还有个情节我前面没有交待，父母逃荒是有干部带队的，干部叫张迟福，乡长助理，与京山地方政府交接好，他就回了。他和我父亲是姑舅老表。父亲说：＂他只顾自己好玩，我都懒得说他！＂不知其中有什么原由。（2014／4／19 待续）

大光

人生有脆弱，有坚强，不容易。

凉言

几日没在家，楼主更新好快，文如泉涌，笔走龙蛇，看来身心俱佳，可喜可贺，搬个椅子，坐等佳作。

布衣者

天黑之前的爱情
      这个故事是刚刚听来的，我迫不及待地要把它写出来，是想给自己一点激励，也顺便鼓励一下网友：爱情是不老的，黄昏的时侯，爱情依然可以像火一样燃烧。
      我的二弟的丈母娘是我们的本家，是我们出了五服的姑妈，她嫁给了胡家坝子胡姓人家，生了个女儿也姓胡，又嫁回来，成了我的弟媳。弟媳有个弟弟名山州，也在深圳做生意。他告诉我说：你可以写一写我们隔壁的朝露伯伯⋯
      叫朝露的这个人今年80出头，他的名字不是出自《短歌行》，他是早晨出生的，草叶上挂满露珠。朝露当大队长时，才30来岁。他高大白净，一表人才，很讨女人喜欢。大队的妇联主任叫李秀芝，不到30。男的有才又有貌，女的有貌又有才，两人就对上了，这是上世纪60年代中期的事。男女同朝为官，又有上下级关系，弄出点事来，现在也常见的，不足为怪。但他们是真爱，李秀芝的三儿子，人人都说长得像朝露，今年也快50岁了。
      山州说：＂我小时候，经常看见李老妈到隔壁来，她不走门口，从后面菜园子穿过来，敲后门。都是白天，朝露伯伯在家等着，像是约好的。＂
     命运捉弄人，命运也成就人。秀芝的男人后来得病死了，朝露媳妇也在屋后的全胜河淹死了－关于她的死因，有两个版本，一说失足，二说受不了朝露的风流，自己跳了河。反正两人都单身了，在上世纪90年代组成一个新家，曾经的地下恋情终成正果。如果故事就此结束，也是一桩美事。
      “有一阵子，贺老妈天天到我们家来坐，那时我父亲得了眼疾，母亲还以为她是来探视我父亲的，后来才晓得，她是为了看朝露伯伯。”山州说。朝露是贺老妈的小叔子，贺老妈是他的亲嫂子。朝露的哥哥不幸早逝，贺老妈30多岁就守寡，一守就是将近40年。其间，小叔子常去帮忙做些挑水扬场的活计，这是人之常情。
      ＂弟不盘嫂，树不结枣。＂大意是说，弟弟对嫂子，是不必拘礼的。我不知道这是中华传统，还是敝地的乡风民俗。我小的时候，男子行婚礼，有一个＂上头＂的程序：沐浴更衣，嫂子们还要教小叔子一些知识性、技术性的＂人事＂课程。现在资讯发达，十几岁就成专家了。朝露的媳妇淹死之后，有好心人撮合叔嫂合家，但朝露最终还是选择了旧爱。
      贺老妈沉静了几十年的爱情古井泛起了波澜，就再也平息不了。李老妈入了朝露的门，她还天天到山州家来，问问山州爸，和山州妈家长里短说说话，眼光却老往外面飘，有时就坐在他家门口，一坐小半天。李老妈是何等精明之人，哪能不知道！朝露就不能安神了，两人隔三岔五地吵架。妇女主任是不好惹的，有一次朝露头上还被碗砸出了血。贺老妈心疼小叔子兼梦中情人，两个老奶奶大吵一顿。贺老妈指着李老妈鼻子大骂：“你以为你是明媒正娶？你年轻就不正经，偷男人。他帮他哥哥抚养小孩，天经地义！是你把他抢走了！”李老妈受了气，又该朝露倒霉。
      去年底的一天，朝露在门口低头扎把子（把棉梗折断捆成一把），贺老妈打从门前过，悄悄放了4个鸡蛋在捆好的把子上，人就走了。朝露问我弟弟的丈母娘，也就是山州的母亲：“贺老妈是不是来过？”不等回答又说：“妹子你劝劝她，别再来了，搞不好又要吵架。”很为难的样子。
      平日里，贺老妈家有什么难事，朝露也还是去帮；侄儿们娶媳嫁女、孙儿们摆满月酒，他也去的，李老妈并不吃醋，生活继续一如从前。
      这是一个82岁的男人和78岁的妻子及一个85岁的情人的故事，没有什么深奥的意义。政治经济文化社会老是在变化，以爱情为幌子的男女之性几千年来都没有变化--自人类诞生以来就没什么大变化，变化的只是爱情。（2014/4/20 待续）

安若泰山

说真心话，布衣洋洋洒洒长篇大作看的不多，之前我回过贴“今日看了布衣者《灿烂》第一页，点点滴滴记录的很详实，余下留着慢慢拜读”，但是看帖的赶不上发帖的，确实让我佩服之至。这样的笔杆子，布衣者也应该归为我们移友中的杰出人物，真的。

草地

记忆超群乃我学习也,但有些让它远逝也是幸福的.

凉言

又看到了爱情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