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命尽头灿烂（连载）

布衣者

130、毕业分配季•巴士奇遇
      清晨六点钟，轮船驶离新堤客运码头，涡轮搅动寒江，也搅乱一江薄雾。浩兄和厚洋来送我，船刚刚离岸，两人在堤坡上大声呼唤我的名字，如同叫魂。我看不到他们的人影，对着江堤嘶吼，身边围过来几个人，他们以为我要投江。我说“不会的，水太冷。何况这水淹不死我”。
      但我当时确有追随屈原之心。趁着天未大亮，我走向船尾，把一大包情书，一张一张撕开，扔进翻卷的浪花里。不记得有没有江鸥尾随，那些飞扬的白的信纸，正像是一只只鸥鸟，它们承载着我的青春、爱情、荷尔蒙以及纯洁与懦弱，随风而逝，逐水而逝。它比黛玉葬花更自然也更浪漫。
      元旦故乡之行，就这样草草收场。它让我一下就明白了：为什么大多数漂亮的女孩，都嫁给了流氓和混混。擦干泪水，我回到船舱，在乌烟瘴气中陷入沉思：我不是一个不解风情的冬烘先生。我读过很多中外名著，对有关爱情及其高级阶段的描写尤为重视。对于易，我可能被爱蒙住了双眼，也可能是因为美丽，采取了错误的策略。她首先是个雌性的人啊！而且早已经成热。
      多年以后，我管理经营团队，牢牢记住了当年的教训。“不要被假象所迷惑！全面了解你的客户，弄清她们的显性需求、隐性需求、潜在需求……千方百计满足客户需求，是我们唯一的使命。什么？没有需求？没有需求也要创造需求！永远记住两个字：进攻！四个字：进攻进攻！六个字：进攻进攻进攻……”我的鼓动总能赢得掌声。而我从掌声中常能听出嘲讽的意味。
      傍晚时分船抵武汉。我在武昌司门口坐上16路公共汽车，往车辆厂去。星期天晚上，是本市同学返校的日子，车上人很多，亲密得喘不过气来。有个女孩不得不贴紧我，近乎依偎。
      “你是中文系的？”
      “嗯，77级。你也面熟。”
      “体育系，80级。”
      真甜，这是小白兔奶糖，我熟悉的味道。谢谢你！去向？回故乡。来不及了，分配方案已公布。早认识就好了！
      二十几分钟就到了站，终于长舒一口气。我们一起往学校走，小学妹告诉我，她爸是汉口一所中学的领导，我听出了她的意思，有些感动。但我是要回老家的，《洪湖报》复刊，姚社长来学校找过我。她忽然有些着急，说经常在图书馆、饭堂、沙湖边看到我。还说要回家找她爸爸。
      以后的十几天里，我一直叫她“小甜”，日记中写着代号T。
      走进校门，迎面是一栋小洋楼－学校行政楼，两层还是三层？记不清了。但行政楼背后的小树林，我是不会忘记的。那会儿突然下起了雪，不是纷飞的雪花，是稀疏的雪粒子，有一粒落进了T的脖子。好冷，抱紧我。记住今夜，记住入冬的第一场雪，你听，雪粒儿打在树枝上、枯草上，墙上，瓦上，像是为我们伴奏。这雪是下不大的，落地就化了。要是明早起来，雪把大地盖满了，多好！喜不喜欢？你问我吗？喜欢。你不用说，我知道你也喜欢。我们再说什么呢……我说什么你就跟着说什么？不，你说什么我就跟着说什么。要么都不开口，让眼睛说话。不许看时间！哦，我们认识快两个小时了，时间真快。不说话，让我们吃掉这颗糖。我不冷，因为你是热的！融化？不会的，别着急呀，我是说你的要求，这不是最后，还有半个月才离校哩！不过说快也快，那就让我们这样站着，站成壁画，站成雕塑。十点了，女生楼十点半锁门吧？好好，再呆20分钟，真调皮。这场初雪，会帮助我们记忆－毕业那年的第一场雪！你怎么哭了？我也是？哦你的手真凉，把它给我。嘴甜？吃了糖果当然甜，你的也甜，就叫你“小甜”。要走了，快锁门了。锁了好？一整夜，我可受不了，非冻僵不可。最后10分钟，哦松一点，喘不过气了。你那么怕痒？我不怕，你试试！会忘掉的，太浓了，就兑时间，时间就是水。别哭啊！好的，明天，还在这里！一起走？一起走！让他们都知道……
      这些乱七八糟的呓语是从当天的日记中抄录过来的，可信度极高，不知道和上一个故事有无內在联系？我一直带着远行归来的背包。宿舍已经熄灯了，只有洗手间的灯还亮着。我搬了凳子坐在洗手间外面的冲凉房记日记。小甜，晚安！我的心好痛好痛！
      接下来的日子，同学们相互留言，合影，聚餐……我还去找了系里的龚书记，要求分回荆州－这是通往故乡的第一步。到荆州还要二次分配，姚社长找过地委宣传部，请求宣传部把我从地区教育局要过去，再把我派到洪湖报社。事情很复杂，我懒得去管它。T唱歌真好听，《我只在乎你》、《南海姑娘》、《难忘初恋的情人》、《你怎么说》……都是邓丽君的歌。“我为你流泪为你哭泣／要分离实在不得已／今生不能够在一起／来世我俩再团聚／你忘了我我也忘了你／把我俩的过去／丢进河里埋在土里／让我俩永远永远地忘记……”那是在通往沙湖的一条小溪边，两人手拉着手。T唱着唱着就哽咽了，我把她搂在怀里，一动不动。她有一件军大衣，是跳舞的间隙披在身上挡寒的。深夜里，寒冷的湖边，只有两个人，我们躺在堤岸上数天上的星星，天空镜子一般明净，湖水也一样，人也一样，心也一样。只是好冷！真的好冷好冷！
      总共只有15天，仅仅15天，就像一场知道死期的欢宴。好难好难！现在想起来，依然心痛，不是为我自己。我们一直没有互通姓名，更没有留下联系办法。
      学校体育场的400米跑道，4年加起来的跑过的距离，还没有那几天走过的长。那是一个㮋圆，没有起始，也没有终结。如今，它还躺在那里吗？（2014／6／12 待续）

大光

热烈的小甜，她是知道她的小鸟就要飞了。

九九

布衣者 发表于 2014-6-12 11:18
129、毕业分配季•高尚之死
      大学开始招生的时候，毕业生就该离校了。一如养猪，一批肥猪出栏了 ...

           等到了129章节终于等来了你的小易，比我预计的晚了些。昨天读后有些失望，过于平淡了。才子遇见了佳人，怎么的也得整出个山盟海誓非你不娶非他不嫁呀。 “要吻你就吻一下吧，但是允许你吻的可不是我”，小易不是卡秋莎，秋夜的月亮是那么的含情脉脉撩人心扉，干柴近在眼前不见半点火星，还高尚的干嚎着。你就大吼一声：小易我爱你！声音在回荡，香唇已含住。姑娘向遭电打的一样瘫软的倒在你的怀里，一吻定终身。也就少了32年后的思念，还想抱抱如今的大妈妈。

      呵呵！也许你故作清纯瞒写情爱吧？

      心里虽有准备读到你的情史，还是刺激了我。如今不管怎样你还知道曾经心爱的姑娘安好。我呢，我的如娇你在哪里？、、、、、以下省略400个字。泪蒙双眼。

布衣者

九九 发表于 2014-6-13 22:45
等到了129章节终于等来了你的小易，比我预计的晚了些。昨天读后有些失望，过于平淡了。才子 ...

九九老兄的想象也是我多来以来的想象，真的连手都没有拉过，哪怕拉个钩！怯懦和虚伪是失败的因由，易亲口对人说过。它构成我生命的一段特别记忆，也是有价值的。
感佩老兄的坦露与真诚，如娇的故事至今让您悔泪纵横，可见触及灵魂。一生若无情爱相伴，生命干瘪，滋味寡淡，要死不活，了无生趣，这是造物主的悉心安排，各自珍惜。只是在生命终结之前，如何表达，如何记载，颇费思量。还是有些顾忌，还是不敢裸奔！

布衣者

回加明、九九、大光、凉言诸位仁兄：那些虚头八脑的人和事，反倒特别难忘！务实的事都差不多；浪漫的事各有精彩。

饶编

这可信度极高的“黛玉葬花”到“小甜别哭”时空没有交待清楚，真是葬花－下船－坐车－入校－初雪的小甜－十五天的没有姓名。。。。浪漫呀！

布衣者

饶编 发表于 2014-6-14 21:54
这可信度极高的“黛玉葬花”到“小甜别哭”时空没有交待清楚，真是葬花－下船－坐车－入校－初雪的小甜－十 ...

真的一气呵成，我有日记的！故事还在继续…

加明

极可信!  支持并欢迎布衣兄继续“裸奔”! 当然，穿点小内裤也可理解!  {:soso_e179:}{:soso_e181:}  其实大家都有青春，只是有否胆量拿出来晒晒的问题。

布衣者

131、毕业分配季•没有再见
      荆州饭店在荆州古城中心地带－今人称中央商务区，所谓CBD。当年只是一个四五层楼的简陋招待所。我和董、徐两位同学住316房，客房没有浴室。早起去公共卫生间洗漱，在我右手边的水龙头前，站着一位黝黑丰盈的姑娘，样子很怪，刷牙主要靠大幅度摆头－现在看来，这样有益于颈椎健康。我也在刷牙，牙刷移至左侧时，头偏向右，趁机多看了几眼。她也看了我几眼，笑了一下。她其实很耐看，我想她应该是那种有点野性的姑娘。
      这样我们就认识了。她住隔壁313，是武汉水电学院的，也在荆州等二次分配。春节过后不久，饭店客人少，她一人住一间。整个上午我们一直在313聊天，没有发生任何情事。      
      计划经济时代，人也是计划中人。大中专毕业生要按计划分配。有一个基本政策：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武汉以外的同学，多数要分到各个专区人事局，再行二次分配。我们1月19日到荆州，已是农历腊月二十五。春节后再来，还没有消息。我一心想要回洪湖，她坚决不肯回钟祥，都在僵持中，同病相邻，很容易擦枪走火的，何况还是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但当时的年轻人还充满理想，肩负拯救民族国家的使命，不像今人直奔主题。我们只是在精神上有互相的慰籍。
      伊人姓邹，单名一个霞字，原籍天津。邹1岁多时，父母离异，与前一年的“反右”有关。如此算来我们同年。小小霞随母亲回到湖南，后母亲再嫁湖北钟祥，她从此成了钟祥人，这些经历造成她自小判逆。高中毕业，邹和一帮男孩从县城下放到农村，抽烟喝酒，偷鸡摸狗，在离经叛道中渲泄旺盛的青春。
      “常常一个人走两三里地，到汉江高高的堤岸上唱歌。低声吟唱的俄罗斯情歌，是妈妈教的。也引亢高唱毛主席，但我一点也不喜欢，那时我经常听《自由中国之声》。天快黑的时候往回走，要穿过一大片柳树林，林中有一条弯曲不平的小径，途中要穿过一片坟场，阴森恐怖。幸好没有遇到坏人。”那个年代，女孩话语里的坏人，特指流氓。邹并不害怕的，她说她练过武功，会舞枪弄棍，可能是受生父遗传基因的影响。而能歌善舞，完全来自于母亲的教育。
      她因收听敌台并按敌台提供的地址写信，被县公安局查获。所幸很快就纠出了“四人帮”，又得家庭势力保护，她得以通过高考之后的“政审”。钟祥是她的伤心之地，她一直想逃离。
      晚饭后，我们一起去看电影，《顾此失彼》，我对它没有一毫毛的记忆。那天是正月十二，雪后初霁，朗月当空，蓝光冷寒。八九点钟，雪已冰冻，脚踏在尖硬的雪地上，吱呀吱呀，吱呀吱呀，在诺大的院子里响了一圈又一圈。那是荆州饭店背后的荆州地委大院，人都蜷缩到温暖的家里去了，年还没过完呢！院子里就我们两个人，漫无边际地说话，童年、爱情、个人命运，也涉及国家走向。无话不谈。说些什么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一男一女两个人，因为不可预知的原因，偶然相遇，又注定要分别。      
      第二天她就要返回学校，她还将继续挣扎，发誓要掌握自己的命运。一定是过了子夜，我们互祝对方得偿所愿。走了几步，回头见她还站在门口，我说：“希望你还能回来！”她接着说：“如果我回来，希望你还没有走。”
      几个小时后，我送她到荆州长途汽车站，和她握手告别。有一首诗，至今还躺在我的日记本里：
      ……候车室里，多么想
      为你系好暖色的围巾……
      为分担旅途冷冷的寂寞
      送你一本书
      签上我的名
      留下一路无力的叮咛
      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是永远
      一切只是光明的倒影
      纸上的墨迹终将淡去
      留在心底是永恒的友情
      那的确只是友情，最多有一点点的暧昧。最终她没有回来，不久之后我也走了。即使她马上回来也不会再有续集，因为我的生活很快就发生了巨大变化。（2014／6／14 待续）

大光

幸亏那时不是名人，否则一定就出了绯闻。{:soso_e112:}